子时梆声穿透湿热的夜，石中子攥着油灯的手止不住颤抖，冷汗已经浸湿他的衣襟。
七层木梯足以耗光石中子所有精力，他扶着栏杆，稍作休息，咬咬牙，继续上行。
来到七层，将油灯高挂木壁，石中子脸色凝重，围绕着楼阁行走，边走边用力剁着脚下木板。
按理说，第七层是嫁接于第六层青砖平顶之上的，跺脚理应是详实的踏板声。
如沉闷的“咚咚”声，且回声较小。
转了一圈，待来到一尊檀木千手观音雕塑前时，身形却被脚下一声空灵的“吱咯”声顿住，隐约还能感觉到木板在轻微震颤。
不对！
回声不对！
下面是空的！
石中子又跺了两脚，他愈发确定，跺脚处，木板下，必有夹层。
他俯下身形，趴于木板上，怪异的姿势被木壁灯芯拉得冗长，盖住千手观音半张脸面。
用枯手敲了敲，又闻了闻，一股刺鼻气味呛入鼻腔。
不好，是火油！
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石中子瘫坐于木板上，不断自问，抬头时，莲花冠下，一双柳叶杏仁眼正似笑非笑，与他对视。
石中子终于崩溃了，他双膝跪下，哭诉道：“观音菩萨呀！那逆徒为何要如此，啊？您睁开眼，看看，那可是火油，这是要毁塔啊！”
老迈的浑音带着些哽咽，于木阁间荡漾开来，回应他的，却是楼道下，一声声沉闷的靴底叩击声。
“石老，还没明白么？”
石中子一愣，竟是岳阳王的声音。
他慌忙用袖口遮住窘状，将老泪收敛，“深夜叨扰王爷，老夫之过。”
萧詧来到观音像前，轻轻扶起石中子，“菩萨若能开眼显圣，北边的宇文泰都够死八百回了。”
石中子一愣，却被逗乐了，“王爷的思量方式，还真与常人不一般呐。”
萧詧转身面向观音像，冷冷道：“不过是苦难者最后的寄托罢了。”说着，萧詧一跺脚，“眼下，菩萨都自身难保了。”
石中子整肃一番仪容，心有余悸道：“也不知谁通风报的信，如今补救，还来得及。”
萧詧手背扇动着，湿热季，又是一口气爬上七楼木梯，心头燥热一片。
“知道为什么，萧纲被废，陆知段依旧要毁塔么？”
这句灵魂拷问，竟将石中子给问懵了，“呃……对啊，为何？”
“毁塔是老皇帝的意思。”
“什么？！”
石中子瞳孔骤缩，朽躯一颤，怎么可能？老皇帝又造又毁，闹的哪一出？
“那通风报信者？”
萧詧抬手摩挲着下颚，思索一番，得出一个惊人结论，“应该是……老皇帝又不想毁塔了。”
石中子：？？？
什么叫想毁塔，什么叫又不想了？
一国之君，这么儿戏么？
石中子自然理解不来，这背后的博弈。
此间博弈，甚至涉及到国战层面来了。
萧詧也只是猜测，毕竟历史脉络中，梁武帝是在今年九月，才下定决心北伐的。
难不成是因为扳倒萧纲，导致朱异提前撺掇了？
想想完全有可能，毕竟萧渊明突然被委以重任，还是挺出乎萧詧意料的。
这位堂叔，战绩可查，萧詧愿送外号，萧十万。
上一个荣膺十万称号的，还是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孙权……
历史脉络中，萧渊明但凡能听进羊侃一句劝，都不至于把仗打成这样。
当时，侯景刚刚攻克城父，突然得知萧渊明兵败泗水被擒时，气得差些摔下马去。
身经百战的侯景就没摊上过，如此‘猪队友‘，着实是想不明白，哪怕十万头猪放出去，都不至于败得如此快啊！
当然了，侯景到死都没料到，这么位‘猪队友‘最后还成了梁闵帝。
萧詧在历史脉络中搜寻着蛛丝马迹，猛然发觉，这位堂叔，是被高洋扶上帝位的，难不成早被高家策反了？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死活不听羊侃的建议，为什么败得那么快，为什么被生擒，最后还能回来当皇帝，这一切，闭环了……
“王爷，老夫虽不知这其间所以然，所幸老皇帝回心转意，佛塔也算保住了，待明日将火油排除，确保万无一失。”
石中子一言，将萧詧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不必，天色不早了，石老回去休憩罢，此事，当守口如瓶耳。”
萧詧轻飘飘说着，转身离去，独留石中子一人，在风中凌乱。
不必？
留着火油多危险啊？
岳阳王不会是要……
石中子倒吸一口冷气，哀叹一声，朝观音像拜了拜，失魂落魄而去。
萧詧骑着高头大马，回首一眼佛塔，心中暗道一声，可惜了。
这十二层浮屠，若能屹立千年，后世可就多了一处旅游景点。
最后三日，祖父萧衍若能立自己为皇太孙，那佛塔可留，自己也会竭尽全力，多消耗些脑细胞，也要将朱异与萧十万给除掉。
最近，据陈旻跟踪反馈，侯景与临贺王萧正德接触频繁，恐怕已经狼狈为奸了。
若能正位东宫的话，也不想局势，顺着历史脉络那般恶化下去，局时，找个机会一并处理掉。
可这，可能么？
有朱异撺掇，萧詧正位东宫的机会渺茫，不过，他还有蹊径可走。
局时，乱世将起，有请宇宙大将军上台表演。
眼下两条路，萧詧细细琢磨许久，这几日，他让右仆射何敬容在朝会上，务必多提立储之事。
若能顺利正位东宫，就留在京师运筹帷幄。
反之，以藩王身份也不好滞留京师，局时，可就不能怪萧詧回封地躺平了。
选择权，交到祖父萧衍手中，该怎么选？
是要体面退休？
还是饿死台城？
萧詧策着马，冷哼一声，他无法左右祖父萧衍的选择，无论是哪一条路，谋定而后动，决不重蹈梁宣帝的悲剧。
PS：千手观音信仰源于《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该经在南北朝时期已传入中国。南梁武帝萧衍崇佛，建康同泰寺（今鸡鸣寺）作为皇家寺院，曾供奉千手观音像观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