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施压
纳兰桀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很不错了。
活了一大把年纪,又被烙毒折磨成这般模样,他早已做好了就此身陨的心理准备。
如果说纳兰桀在这方面还有什么遗憾的……那大概便是死法了。
作为加玛帝国元帅,斗王强者,死在床榻之上未免有些太过窝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纳兰桀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之时,一位掌控着异火的炼药师出现了……
虽然驱毒的过程很是痛苦,但比起烙毒的折磨根本不算什么!
初步驱毒后的身体依旧相当虚弱,但纳兰桀的精神已经相当显著地好了起来,而这显然都要归功于那位名为“岩枭”的炼药师……
‘年纪轻轻便掌握着异火,背后势力定然深不可测!如此青年才俊,哪怕无法拉拢,也绝不能与其为敌……’还有些萎靡的纳兰桀正靠在床头,打起了交好岩枭的主意。
老人那干枯的手掌原本还很是平静地摩挲着被褥上的刺绣,却突然一阵颤动,猛地将被褥捏得皱起一道道痕迹——熟悉而磅礴的气势如惊雷般掠过纳兰家宅院,让沉睡的记忆缓缓苏醒……
那是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纵然相隔多年,纵然没见过几面,但纳兰桀绝不会忘记那个人……是她!
“咳咳……”气势一发即收,但纳兰桀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喘息,“是她……她回来了?她是来赴约的,还是来问罪的?”
“老家主,烙毒又发作了?”守在门口的守卫听到这阵咳嗽,连忙走进房间,还没问完两句,便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爷爷!”有些气喘吁吁的纳兰嫣然冲入房间之中,对着床榻上的纳兰桀急声道,“外面来人了,她自称是……”
“我已经知道了。”纳兰桀的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孙女,无奈地长叹一声,“你这丫头,当年一时意气惹出的祸端,如今终于是找上门了……”
这几年,纳兰桀为了退婚一事发了不少脾气,也吼过骂过纳兰嫣然,如今早已经没了继续骂她的力气。
对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女,纳兰桀自然是疼爱有加的,可自从她前去萧家退婚后,纳兰桀便很少给过她好脸色。
“爷爷……”纳兰嫣然沉默了几秒,并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纳兰桀——尽管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坚持自己的主张未尝不是火上浇油。
“扶我出去吧,当年在塔戈尔大沙漠边境时,我也与药薇一起杀过不少蛇人族的畜生,多少了解一点她的脾性……虽说与她没能更深入地结交,可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情谊在的。”纳兰桀轻轻地摇头,伸出胳膊,让纳兰嫣然扶着自己起身,缓缓地朝着外面的正厅挪去。
当祖孙二人步入正厅时,那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纳兰桀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之中。
“……药仙子,你这头发……怎么全白了?而且你的实力……”
“只是修行功法所致,纳兰元帅不必担忧……纵然实力减退了不少,但我要取美杜莎女王性命,依旧是易如反掌。”
“哈哈哈,这我信……”
过往的回忆与交谈自尘封的记忆中浮现,让纳兰桀的脸皮微微颤动,他缓缓地吐了口气,苍老的脸上绽出笑容:“多年未见,药仙子风采更胜往昔。”
那么多年过去,自己堂堂斗王强者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甚至被烙毒折磨得不成人形,可药薇还是一如过往那般风华绝代,时间彷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我倒是想说句别来无恙,不过……纳兰元帅看上去可不像无恙的模样啊。”银发的女子站起身,望向被纳兰嫣然搀扶的憔悴老者,轻叹道,“我记得当年曾经提醒过你,莫要去招惹那烙铁毒印蟒吧?”
“它为祸加玛帝国东部,我可不能当作没看见。”纳兰桀大笑了几声,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
“爷爷!”一旁的纳兰嫣然嗔怪地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此时的纳兰桀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丝毫看不出过往斗王强者的气势——烙毒的威力,当真是可怕。
“……更何况,烙毒虽如附骨之疽,可如今于我而言,却已经不成问题。”纳兰桀在纳兰嫣然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坐到了主位上,对着坐在左手边的平静青年笑道,“这可都多亏了岩枭先生啊。”
虽然不理解为何本该离开的岩枭依旧呆在此处,但纳兰桀自觉还是该为徐薇介绍一下这位潜力无穷、脾气古怪的炼药师,以免两人之间发生冲突……而且,岩枭若是陪着纳兰家一同面对突然来访的药薇,会在他身上留下属于纳兰家的标志,这能让其他希望拉拢岩枭的几大家族产生误会,从而知难而退。
不过,下一秒的回答让他差点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
“的确,毕竟……他可是我的师弟啊。”
徐薇对着坐在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扬了扬下巴,话语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纳兰桀和纳兰嫣然同时陷入了呆滞——师弟?谁是谁的师弟?
“岩枭是药仙子的师弟……?”纳兰桀语气艰涩地重复了一遍,一时间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岩枭乃是家师新收的徒弟,天赋异禀,师尊对他很是宠爱。”徐薇笑盈盈地抬起手介绍道,“只是他性子古怪淡漠,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包涵啊。”
“原来如此……”纳兰桀缓缓地敛起了脸上的惊诧,心中思绪急转。
再怎么说,他也算得上人老成精,自然不会因为这一消息便陷入极度的震惊之中。
相比之下,他孙女的养气功夫就要差上不少。
‘岩枭居然有个斗皇师姐……’胸口一阵起伏,纳兰嫣然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情,‘没想到,他不仅掌握着古河长老他们也没能得到的异火,就连背景也是深不可测……也对,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又如何能够掌控异火这等天地凶物?’
从小时起,她便一直是同龄人之中最为优秀的那个,以至于养成了有些高傲的性格,不过现在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过去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而且,最为恐怖的,莫过于一位斗皇的师父尚且在世!如果岩枭与药薇当真是师出同门,那他们那位神秘的师父,又该是达到了怎样的实力?斗宗?还是……斗尊?’
将这个有些恐怖的想法藏进心底,纳兰嫣然微微甩了甩头,连带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也晃动了起来,她站在纳兰桀身边,一双翦水般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那个始终保持着淡然的冷漠青年,心中却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纳兰嫣然对药薇这个给自己乱点鸳鸯谱的老女人很是厌恶,当她得知“岩枭与药薇有关”时,本以为自己会恨乌及乌,连带着一同讨厌岩枭,可此刻她却发现,自己对岩枭那种漠然的态度并没有产生反感……甚至有些反过来,连带着对药薇的反感也削弱了不少!
比起药薇那言辞得体、礼貌疏离的虚伪模样,纳兰嫣然对岩枭的不假辞色更感兴趣;而且,他那“斗皇师姐、掌控异火,师承深不可测”的背景,也是让这位出身高贵的傲气少女产生了一种好奇的探究心理。
不过,纳兰嫣然并不怎么擅长掩盖内心的想法,她那小动作和细微的表情被纳兰桀和徐薇看了个一清二楚。
“纳兰桀,要回忆往昔的话,便放到以后再聊吧。”随意地聊了几句后,徐薇对纳兰桀的称呼也不再那么生分,“我已经把岩枭介绍给你们——嗯,其实也不算介绍,毕竟你们都已经提前认识了……”
她笑着对有些无奈的萧炎眨了下眼,这才继续说道:“作为交换,也该跟我介绍一下你家这两个孩子吧?”
孩子……果然,纳兰肃看上去比我爹还大上几岁,在师姐眼中却只是个孩子……她到底几岁了?
萧炎的疑问在心中晃了一圈,还没进一步深思,药尘那带着些许劝告的声音便在心底响起:“呵呵,小炎子,师父作为过来人,有句话要告诫你……千万别问女人的年龄!”
……怎么感觉老师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的样子,明明看上去像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
萧炎忍不住有些想笑,但下一秒便感觉灵魂被药老扎了一下:“你小子,还编排上我来了?那我再加一句,男人的年龄也别随便问!”
突然抬手捂了下额头的岩枭引来了周围几人的目光,他嘴角一抽,平静地笑道:“不用看我,我只是想起了些许高兴的事情。”
被萧炎这么一打岔,大厅之中刚要凝滞起来的气氛顿时又散了不少。
纳兰桀只当是岩枭有意缓和气氛,心中多了几分感激,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靠着插科打诨、追忆往昔来糊弄找上门的药薇。
当年之事,总要拿出来说个清楚——往小了说,这只是年轻人无伤大雅的冲动之举;而若是往大了说,纳兰家在不请示药薇的情况下撕毁她定的婚约,这是对她的蔑视之举!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概便是如此。
“这位,是犬子纳兰肃。”纳兰桀支撑起衰老的背脊,对着坐在萧炎身旁的纳兰肃挥了下手,“肃儿,来见过药仙子……当年你小时候,药仙子还抱过你呢。”
我怎么不知道我抱过他?/我怎么不知道她抱过我?
纳兰肃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起身对着徐薇一拜:“纳兰肃见过仙子。”
“嗯,免礼。”徐薇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迫不及待地移向了一直站在纳兰桀身边的那个高挑少女——眉目如画,清艳绝尘又冷傲如霜……的确是个美人坯子。
“那么,这位又是?”
徐薇明知故问,眼神中带着锐利的侵略感和几分新奇,让纳兰嫣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那不是看人的眼神,反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珍宝一般,叫她心中隐有些不适。
“纳兰嫣然,见过药仙子。”
没等纳兰桀开口,纳兰嫣然便踏前一步行礼道,声音冰冷而不含感情,动作虽干净利落,却彷佛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木头人一般。
她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希望药薇不要揪着自己不放,以免被眼前这实力强大的女人窥探出心中的不满。
然而,徐薇偏偏不遂她的愿。
“哦——纳兰嫣然啊。”徐薇慢悠悠地拉长了声音,她将半个身子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仰头望着面色沉凝的少女,笑着问道,“看上去是个挺好的姑娘……说起来,你当年是不是和萧家的萧炎订婚了?”
“是。”纳兰嫣然有些生硬地吐出一个字。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徐薇变换了一下姿势,继续问道,“可是,我来纳兰家之前,听说……你和萧炎已经没有婚约了,是退掉了吗?”
“药仙子,嫣然她……”纳兰肃有些心急地想要开口替女儿解释,却在徐薇的随意一瞥之下噤若寒蝉。
他连忙望向纳兰桀,希望父亲能够帮嫣然说两句话:如果药薇真的不在意、不打算追究婚约之事,那她根本不会用这种看似循序渐进实则满怀恶意的方式向纳兰嫣然提起悔婚一事!
最坏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药薇对纳兰家敢毁婚一事显然很是介怀!
这的确是纳兰家的家事,但实力就是一切,哪怕药薇不是斗宗而只是斗皇,她要插手纳兰家的家事,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一旁的萧炎突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他看了看罕见地展现出强势一面的师姐,又看了看似乎很是紧张的纳兰肃和纳兰桀,忍不住开口问道:“纳兰小姐与萧家萧炎退婚一事,我也有所耳闻,所以……师姐也好奇此事么?”
那毕竟……是萧炎与纳兰嫣然的婚约。
虽然他三年前以一纸休书与纳兰嫣然定下三年之约,自认与纳兰嫣然再无瓜葛,可当徐薇提起此事时,他的心绪还是因此产生了波澜:师姐怎么突然跟纳兰嫣然提起这件事?莫非她以为我受了委屈,打算替我向纳兰家施压?
萧炎本能地觉得这不太可能,毕竟以师姐的脾性,不像是会贸然插手他人私事的样子,但他的心底却又有些期盼——三年前所受之辱,又岂可能说忘掉便忘掉?!
给纳兰家一个狠狠的教训,叫他们知道狗眼看人低不可取……这是现阶段,萧炎心底最大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