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当曹尚天满怀期待，准备来皇宫清点皇帝老儿的财产时。

　　一踏入宫门。

　　就看到御道上，五百名羽林军整齐竖立，恭候着自己。

　　而更前方的王忠脸色低沉。

　　一看到自己，表情就变得极其抗拒、懊悔，甚至羞耻。

　　曹尚天上前招呼他道：

　　“王大人来得真早啊。”

　　“事不宜迟，赶紧动身清点吧，苍生百姓还急切等着我们呢。”

　　王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动身拦了一下曹尚天。

　　随即道：

　　“曹大人。”

　　“今天恐怕你不能跟我一同清点。”

　　“很抱歉，虽然是你举荐我负责此事，但我必须公私分明。”

　　曹尚天诧异：

　　“这是何意？”

　　“难道背后又有谁诋毁中伤我，让王大人生出误会了？”

　　王忠脸色一黑。

　　顾忌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羽林军。

　　压低了一分声音道：

　　“世子那些举动，谈不上诋毁！”

　　“……你和皇妃的事，我已知道了！”

　　曹尚天讶然一笑。

　　难怪一上来就板着脸，跟哀怨的小媳妇似的。

　　原来是昨天朝堂上的震撼发言。

　　让他回过味来了。

　　王忠一脸痛苦、愤怒地盯着曹尚天。

　　他本以为外面传他和曹尚天是一党，不过是流言蜚语。

　　结果。

　　自己昨天居然被曹尚天哄着，亲口坐实了这件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帮世子威胁皇帝。

　　只有他以为，自己是在一片黑暗的朝局中直言不讳，逆流而上。

　　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瞬间在心中狂啸，我究竟干了什么？！

　　自己一世的名声，就这样毁于一旦了吗？！

　　王忠痛苦得一夜未眠。

　　眼看官场的水实在太深，自己把握不住。

　　差点当场写信辞官，奔赴故里的祖宗祠庙，磕头谢罪。

　　但念及。

　　自己手头还有繁多的事务没有解决。

　　他不得不重拾破碎的灵魂，强撑着告诉自己。

　　我王忠为苍生立命。

　　所图谋的，不是我个人的声名！

　　得做事，做实事！

　　但，绝不能再跟曹尚天一起！

　　尤其是今天赶赴皇宫后，看到乌泱泱一片羽林军之后。

　　他更坚定了这一点。

　　谁知道曹尚天还藏着什么鬼主意。

　　万一自己跟着他和他的人马，一起杀进皇宫里。

　　他转头要造反。

　　自己岂不是当场摇身一变成叛贼了？！

　　所以在刚刚。

　　他义正言辞对所有羽林军道，今天自己一定会劝返曹尚天。

　　清查之事。

　　他就是死，也绝不会再和曹尚天同流合污！

　　羽林军自然不可能忤逆曹尚天。

　　于是，王忠便一直等着曹尚天现身。

　　此刻他盯着曹尚天道：

　　“你在宫中所作所为，我昨日又仔细打听盘查了一遍。”

　　“我着实看不透你。”

　　“你时而心善，时而又无端放浪，对他人欺压掠取……我不敢保证，这次你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曹尚天一脸无辜：

　　“我和玉琳琅自由恋爱，何来欺压？”

　　王忠听得一阵头晕目眩，感到这简直不是人话。

　　气得愈发顾不得礼节：

　　“她入了宫，便是大景皇妃！”

　　“你和她算哪门子自由恋爱？！”

　　曹尚天道：

　　“那我问你。”

　　“你可知道她怎么入的宫？”

　　“她爹经由吕松，把她强卖给皇帝，又算不算欺压掠取？”

　　王忠一时语塞：

　　“我……”

　　曹尚天又道：

　　“天子性情暴戾，虐杀妃嫔、小女官的手段，你看在眼里。”

　　“我若不管，皇帝想杀她就能杀她。”

　　“我让你劝谏皇帝远离她，算不算是救她？”

　　王忠更懵了：

　　“你……”

　　“你是说，你冒犯皇妃，又让我劝陛下远离皇妃。”

　　“……都是为了救她？！”

　　曹尚天面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

　　接着失望地叹气道：

　　“当初她被迫入宫，你不救她。现在又不让我救她。”

　　“王大人，你的仁义之心哪去了？”

　　王忠一下哑口无言。

　　明明觉得曹尚天占尽了便宜，逻辑彪悍又荒唐。

　　自己却反倒听得自惭形秽。

　　一点都反驳不出来！

　　好诡异的感觉！

　　的确是曹尚天救了她。

　　而他自诩忠义仁善，却始终没有注意到深宫中人的苦楚。

　　王忠在一阵“好像要长脑子了”的痛苦下。

　　煎熬了半天。

　　最后只道：

　　“就算这件事你是对的，我得向你道歉。”

　　“但你拉着陛下、皇后演习，又威逼欺压那些世家子弟，这些可是真的！”

　　曹尚天继续忽悠道：

　　“我是好人，我有苦衷。”

　　“你要是不信，很快就会有人向你证明这一点。”

　　王忠一阵诧异：

　　“谁？”

　　曹尚天回头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很快，就连一众羽林军也纷纷好奇起来。

　　这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赶来。

　　众人回头，发现竟然是杨重！

　　王忠一怔，自然也认出了来者。

　　据他打听到的消息，当日正是杨重在长杨宫猎场，带着世家子弟忤逆曹尚天。

　　最后被一箭射穿胳膊，押入了天牢！

　　而现在，他竟然回来了。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杨重伤势还未痊愈。

　　手上还绑着白纱，固定着手臂。

　　这次他头上再没有戴黄抹额，而是规规矩矩佩戴着羽林军的头盔铠甲。

　　但光是那一身铠甲。

　　就足以震撼所有人。

　　“我不是看错了吧，那是杨重吗？”

　　“这怎么可能……”

　　“该不会，是世子爷让他回来的吧？！”

　　自从杨重下天牢。

　　军中世家子弟人心惶惶，觉得杨重惹了世子爷，无论什么下场都不奇怪。

　　但怎么也没想到。

　　他回来了！

　　杨重一改张扬，一副老实服帖的模样，快步来到曹尚天面前。

　　一脸的敬畏和感激：

　　“参见大人！”

　　“我刚从天牢出来，更换铠甲费了些时间，没能赶上队伍集结。”

　　“请大人恕罪！”

　　曹尚天笑笑，打量着他毕恭毕敬的模样。

　　那张年轻的脸上，莫名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旋即道：

　　“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杨重猛地一颤。

　　把曹尚天在猎场上的一箭之仇，天牢中的羞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连俯首道：

　　“大人，之前我违反军规，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您却不计前嫌，不单没有为难我，还让我重归羽林军当中。”

　　“对我简直有再造之恩！”

　　“此后我定当鞍前马后，为大人效死！”

　　杨重这番话，是出于对曹家和曹尚天的畏惧。

　　同时也出自真心实意。

　　经过这几日牢狱中血的教训后。

　　今天一早他被接出天牢，本以为只能就此回家。

　　谁知曹尚天却不计前嫌。

　　直接下令召他回羽林军中。

　　当时杨重连同他爹杨治在内，如同在黑暗中重见曙光，顷刻对曹家感恩戴德。

　　这时，曹尚天点点头道：

　　“很好。”

　　“看来我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

　　曹尚天对杨重是死是活。

　　其实并不在意。

　　但这次用极低的成本，就换来了杨家这样世家大族对曹家的倾斜。

　　可谓大赚。

　　杨重闻言，小心翼翼抬起头。

　　一脸恳切地贴近曹尚天：

　　“大人。”

　　“之前的事，我爹都告知给我了。我是听了那个野种杨庄的鬼话，才会对您不敬。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算计我，事后还想毒害我！”

　　“眼下误会解开了，您识破毒药救了我，杨庄也死了。”

　　“……从今以后，您就是我兄长！”

　　曹尚天连连道：

　　“打住。”

　　“这就不必了。”

　　杨庄在杨家是什么下场。

　　他全部看在眼里。

　　这种高危职业，他属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杨重这才尴尬地笑笑：

　　“是、是我僭越了。”

　　羽林军中。

　　一众世家子弟看着杨重和世子有说有笑，顿时目瞪口呆。

　　当时杨重被曹尚天虐成了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亲眼看到的。

　　这会他唯唯诺诺就罢了。

　　还贴上去一副示好巴结的样子。

　　不可谓不变态。

　　也不知道，这个桀骜少年在牢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同时。

　　他们也不得不叹服曹家雷霆雨露，恩威并施的手段。

　　王忠在一旁，同样看得错愕不已。

　　尤其是听到杨重最后一番话。

　　曹尚天居然还拦下了毒药，好心救了杨重一命！

　　曹尚天趁势道：

　　“看见了吧？我可是好人。”

　　“向来都是别人惹我，而我只是还手自卫，偶尔……甚至还会以德报怨。”

　　“所以我今天来这里，绝对都是为了黎民百姓。”

　　见曹尚天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王忠隐隐动摇。

　　曹尚天做的那些善事，他的确都看在眼里。

　　自己无非担心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曹尚天一脸淡然。

　　他看重王忠的品格能力，也想趁势拉拢王家。

　　但并非是求着王忠办事。

　　说这番话，也带着打王忠脸的意味。

　　眼看对方还在犹疑。

　　他索性道：

　　“若王大人还是清高不肯来。”

　　“那我就只能自己清点了。”

　　说着，他作势要带羽林军动身。

　　王忠一下有些慌了。

　　他其实很清楚，如果不合作，该出局的人是自己。

　　再想解决贪污案一事。

　　他就必须自己另寻办法，和曹尚天各做各的。

　　眼看铠甲攒动。

　　羽林军陆续迈开脚步。

　　王忠望向曹尚天前进的背影，纠结了片刻，弱弱地问出一句：

　　“我们……先从哪里开始查？”

　　曹尚天玩味地回头。

　　连带着一众羽林军也投来目光。

　　王忠一阵窘迫，眼神躲闪。

　　该死。

　　又被曹尚天拿捏了。

　　刚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在羽林军面前扬言再不跟他同流合污的。

　　曹尚天看向他，眼中却颇为认可。

　　其实大多所谓道德高洁之人。

　　平时都是吹毛求疵，绑架别人。

　　轮到自己，就一句“关我屁事”打发一切，立于不败之地。

　　而王忠好就好在，他自己的道德标准也异常地高。

　　不然换了别人。

　　不可能被自己几句话，就反过来绑架住。

　　曹尚天也不再贴脸嘲弄王忠。

　　而是抬头望天，回答他的问题道：

　　“最值钱的东西，往往在最贴身的地方。就从陛下寝宫找起吧。”

　　“眼下天色尚早。”

　　“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陛下的清梦。”

　　说着。

　　他脸上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