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王忠察觉到皇帝有些异样。

　　平日谏言，虽然陛下也常一脸厌烦之色。

　　但多少还是会听两句。

　　毕竟放眼大景，皇帝无人可用，像他这样的忠臣已经不多了。

　　可今日，皇帝却直勾勾盯着自己，目中隐隐露出凶光来。

　　一旁的石公公察觉气氛不对。

　　慌忙悄声提点道：

　　“监察使大人……”

　　“您这番话，方才曹大人刚一模一样向陛下说过。”

　　王忠一惊。

　　曹大人？

　　曹尚天？！

　　他目光闪烁起来：

　　“难道他真没骗我？”

　　他不敢置信。

　　片刻之后，他看着一脸扭曲的皇帝，毅然道：

　　“可臣要说的不只这些！”

　　“身为天子，该心平气定，不因自己的一时喜怒，滥用权力泄愤。”

　　“身为天子，更该爱民如子，不该藐视人命，滥杀无辜！”

　　石公公“嘶”地一声，直直屏住呼吸。

　　匪夷所思地打量王忠。

　　甚至怀疑他提前跟曹尚天对过词：

　　“……这两句，曹大人也说了。”

　　“什么？！”

　　王忠更是震惊：“一模一样？”

　　“几乎一句不差。”

　　“……他甚至连善后的法子，都已和陛下商量清楚。”

　　王忠瞬间如遭雷劈。

　　有种自己一肚子心里话，被人先一步窃取了一样的诡异感觉。

　　想起御花园前对曹尚天的傲慢态度，顿时阵阵窘迫。

　　自己居然真的误解了他？

　　可……那是曹尚天啊！

　　王忠曾经觉得，这朝中尽是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之辈。

　　像自己这样的忠纯笃实之臣。

　　实在太少！

　　但眼下。

　　却怎么也没法接受，自己居然会和曹尚天想法一模一样。

　　甚至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要是曹尚天在这，大抵会义正言辞地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但王忠却不自觉开始恐惧和怀疑：

　　“这人先是要和我结交，之后百般纠缠。”

　　“如今又忽然性情大变，模仿起我的一言一行，就像是时时盯着我一样。”

　　“……他究竟想干什么？”

　　王忠一想到曹尚天可能对自己别有所图，瞬间不寒而栗。

　　这时候。

　　皇帝抬起已经阴沉到极点的脸，审视王忠：

　　“王大人跟曹大人，果真是心有灵犀啊。”

　　“如今大景朝，像你们这样的忠臣已然不多了。”

　　王忠性直，没听出皇帝话外之音。

　　只是不屑与曹尚天为伍。

　　于是皱着眉道：

　　“陛下谬赞了。”

　　石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以为王忠板着脸，是故意挑衅陛下。

　　用余光瞥了皇帝一眼。

　　就看到他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惊怒的模样。

　　在皇帝看来，曹尚天刚走，王忠就来进谏。

　　这已经不是再一次戳他痛处那么简单。

　　这两个人说的话都一样……

　　简直像早就串通一气！

　　这几乎是变相跟自己示威，说王忠这个浓眉大眼的如玉公子，居然也是曹党！

　　进一步想，这恐怕是整个王家要倒向曹氏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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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曹尚天，正和副统领下了马，走在皇宫小道上。

　　浑然不知，因为自己和王忠心有灵犀的默契，又生出了那么多误会。

　　两人原本只是骑马骑累了。

　　下来歇歇脚。

　　但一路走来，副统领时而热切，时而惭愧地盯着自己。

　　曹尚天总觉得他有话说。

　　他估摸着时间，自己本来早该去玉琳琅那里。

　　现在已经耽搁了太久。

　　于是直接催促道：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副统领一怔。

　　心思被曹尚天挑破以后，反而犹豫起来。

　　半晌，他才道：

　　“我是想向大人道一声谢。”

　　“谢我？”

　　曹尚天觉得这人倒有意思：“替那个小女官？还是替天下苍生？”

　　副统领定定地道：

　　“替我自己。”

　　“那个小女官，是我同乡。”

　　曹尚天一愣。

　　接着明白过来。

　　难怪一开始见到那具尸体的惨状，他的神色会那么凝重，之后又积极去跟太监交涉。

　　副统领继续道：

　　“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到了这皇宫里，本应互相帮扶着些。但我官至羽林军副统领，这些年却也没顾着照拂同乡晚辈。”

　　“见她惨死，我第一反应也是尽快避祸。”

　　曹尚天笑着摇摇头：

　　“那本来也不是你能管的。”

　　副统领深深认可：

　　“是，很多善事我没法做。”

　　“我没钱没势，只能一路阿谀奉承往上爬。这些年，也干了些腌臜事，这样活惯了，真叫我改掉这股子性格，我也改不了。”

　　“但至少我可以跟一个能做善事的人。”

　　说着。

　　副统领目光灼灼看向曹尚天。

　　“您做的一切，羽林军弟兄们都看在眼里。”

　　“尽管此前有些人，包括我在内，听说了些大人沉溺酒色、作恶多端的流言，对您有偏见。”

　　“但现在想来，必是有人恶意造谣诋毁！”

　　副统领越说越激动。

　　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为之前蔑视曹尚天而忏悔。

　　曹大人心系百姓，还和王忠是挚友。

　　又怎么可能是坏人？！

　　最后，他俯首道：

　　“今日之后，羽林军必定心悦诚服，唯大人马首是瞻。”

　　“我也将为您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曹尚天看着副统领。

　　微微诧异。

　　看来自己随手之举，的确镇住了羽林军这一帮人。

　　还在无意间，狠狠触动到了这个原本满脑子人情世故的副统领。

　　这家伙对皇宫了如指掌。

　　如果能为己所用，自然是好事一件。

　　曹尚天原本并不在意这人，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过。

　　但这时，却伸手扶起了他。

　　问道：

　　“你，叫什么来着？”

　　副统领仰起头，一字一顿道：

　　“下官，于渐。”

　　曹尚天念了两遍，了然点头道：

　　“我记下了。”

　　于渐闻言，脸上露出久违的真挚笑容。

　　之后热切问道：

　　“那大人，咱们接下去是继续巡逻，还是回营中为您设宴接风？”

　　曹尚天摇摇头道：

　　“你先替我好好看着羽林军。”

　　“我在宫里还有些事要办。”

　　于渐点点头，又殷勤地道：

　　“不知大人要去哪里？这皇宫我熟门熟路，不如让属下陪您一程？”

　　曹尚天笑吟吟问道：

　　“玉琳琅寝宫，你也熟吗？”

　　于渐的笑容瞬间僵住。

　　“您是说……新封不久的皇妃玉琳琅？”

　　“不然还有谁？”

　　于渐脸色愈发诡异起来。

　　玉琳琅住处，他当然是不熟悉的。

　　但恍惚间，他想起了曹尚天夜闯后宫的事迹，还有他寻花问柳的种种谣言。

　　再加上他跟皇帝近来这样不对付。

　　似乎，一切都通了。

　　看着曹尚天拍拍自己，负手而去。

　　他忽然陷入巨大的怀疑。

　　隐隐觉得，刚才自己那慷慨激昂的一腔热血，是不是燃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