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腥气灌入机舱时，路明非正把脸贴在舷窗上。

　　三峡的夜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直到摩尼亚赫号的探照灯光刺破黑暗，他才看清那些在浪尖跳跃的银鳞——不过后来才知道那是装备部特制的声呐浮标。

　　直升机的绳梯与甲板接驳的瞬间，柴油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逆光而立的身影，军绿色风衣领口烙下转瞬即逝的红斑，让路明非对这个年纪颇大的老人心生些许敬佩，

　　“五个小时前，又吞掉了第七个探测器。”曼斯的声音比视频会议里更沙哑，像生锈的齿轮碾过砂纸，“我们没办法锁定那是什么。”

　　然后领着刚刚落在甲板上的昂热前往主控室，路明非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

　　进入主控室，路明非看见酒德亚纪正用日文哼着歌给潜水头盔缠防水胶带。

　　女专员发梢别着的发卡，与舱壁上狰狞的炼金矩阵图形成诡异反差。

　　叶胜探出头，朝着路明非温和地笑道。

　　“路明非，你好，我叫叶胜，是曼斯教授的学生。”

　　路明非也回礼：“学长好，我是新生路明非。”

　　酒德亚纪在一旁看着聊的火热的叶胜与路明非二人，心中不自觉地闷了闷，嘴角翘起一个不开心的弧度。

　　而一旁的昂热则是看着曼斯等人收集来的数据，这其中的一切都与曾经在格陵兰海所看到的近乎一样的宏伟，让人心生莫名的敬意。

　　“钥匙有用过吗？”校长指尖抚摸着这些冰冷的数据图纸，但暴起的血管彰显着其心中的不平静。

　　现在的他迫切需要找几个死东西来练练手。

　　曼斯甩开风衣窝进指挥椅，说道：“还没有，下面的情况太过复杂，连叶胜和亚纪都没有把握能完全适应，况且这几日突降暴雨刮起狂风，我不能冒这个险。”

　　随后敲击键盘调出监控画面，陈家女怀里的婴儿正将手指往往嘴里塞，“现在这小混蛋现在舒坦的很。”

　　船体突然剧烈倾斜。

　　与叶胜聊着正欢的路明非踉跄着扶住船壁，透过圆形观察窗看见黑色江面隆起诡异的拱形波纹。

　　此时的昂热平静下了心情，看着三峡处的卫星云图，说道

　　“等这片密云过去，风小些的时候，下水继续探查。”昂热将怀表平放在声呐显示屏上，“黎明前必须找到新的康斯坦丁空白点。”

　　“我会亲手解决这将有的隐患。”

　　曼斯突然把雪茄按熄在操作台上，“好的。“

　　“叶胜，亚纪，穿好装备，准备下水...”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截断了后半句话。

　　但两人也并非是什么尸位素餐的人，迅速的开始穿戴装备。

　　酒德亚纪不知何时已经全副武装，没有常日里打扮几个小时的拖延感。

　　“叶胜在准备爆破单元，你先把他的头盔给我吧。”酒德亚纪对抱着叶胜头盔的路明非说道。

　　路明非见状也是识趣地交了出去，没有多问，没有反驳。

　　主控室灯光突然切换成暗红色。

　　昂热解开西装袖扣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拆封情书，但路明非看见老人小臂上浮现的青色血管，正以某种违背常理的规律搏动着。

　　曼斯则是安排着一切必须准备，与船舱外绞盘收卷钢索的轰鸣，在密闭空间里织成令人窒息的网。

　　“探查即可，有情况立刻上浮，不必报告。”校长突然说。“那些青铜甬道的深险，不是你们所能够面对的。”

　　“一切以自己的生命为重。”

　　叶胜与酒德亚纪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比着口型：“好的，校长。”

　　深潜器入口喷出的低温白雾中，叶胜比划着调节压力阀的手势。

　　酒德亚纪也按规范进行着操作，但在检查叶胜潜水服接缝时，悄悄塞了块酒心巧克力在应急口袋。

　　当最后一次确定装备完好后，二人消失在了水中，甲板上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昂热站在舱门阴影里擦拭折刀，刀刃反射的月光与摩尼亚赫号的探照灯在江面厮杀。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言语。

　　但在某个瞬间，路明非错觉江底传来的轰鸣是巨龙翻身时的呓语，而非青铜城结构重组发出的死亡倒计时。

　　但用亡者之瞳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漆黑。

　　水面泛起的磷光在探照灯下碎成银屑，叶胜的潜水镜边缘正渗入细密的气泡。

　　酒德亚纪调整着记录设备，青铜城内传来的心跳震颤让它们的使用感到些许的迟滞。

　　“喂喂，叶胜，亚纪，可以听到吗？”曼斯盯着图上的两个绿点，略带些担忧，问道。

　　“可以听到，教授。”叶胜与酒德亚纪回复道。

　　“记住，一切以你们自己的生命为重。”

　　水下五十米，叶胜与酒德亚纪的头灯闪得有些耀眼。

　　深绿色的江水在探照灯下泛着浑浊的泡沫，叶胜伸手拨开面前游动的银色小鱼群，潜水服里的温度调节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调整着腰部推进器的档位，指关节擦过青铜壁上凸起的龙鳞纹路，那些三千年前铸造的纹饰至今仍能潜水手套上留下划痕——幸亏是装备部特制版。

　　“亚纪，三点钟方向。”他敲了敲耳麦，喉部震动传感器将声音转化为电子脉冲。

　　不远处游动的黑影立即调转方向，酒德亚纪腰间的冷光灯在江水中划出萤火虫般的轨迹。

　　她游近时，叶胜看见她面罩后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气泡，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蝴蝶。

　　声呐回波在两人头盔显示屏上交织出青铜城的轮廓，这座沉睡在长江底的巨型迷宫又开始苏醒。

　　叶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言灵·蛇的领域沿着青铜甬道蜿蜒爬行，那些无形的蛇信正在舔舐着某种庞大的心跳声。

　　他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不是来自蛇的感知，而是潜水服内衬突然收紧带来的刺痛。

　　“A级震动，比昨天的震动更剧烈。”亚纪的呼吸频率骤然加快，“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但或许是因为震动，二人眼前的墙壁裂开了一个豁口。

　　那一瞬间就像破碎的镜面，叶胜感觉自己正坠入液态的月光。

　　那些泛着青白色冷光的流体包裹住潜水服，仪表盘上所有读数都陷入癫狂。

　　亚纪的惊呼被扭曲成气泡的形状，她的发丝在液体中散开如墨色水母，冷光灯在青铜壁上折射出无数个发光的茧。

　　二人被卷进了“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