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只是上午，一阵阵菜香却飘荡得邱家屋子前后都是。

　　一部分菜已经提前做出来，只是暂时还没开始上桌。

　　邱家那些亲戚提前得到邱二奎的通知，上午都陆续来到他家。这会儿，门口坪地上怎么也聚了有二十来个人。

　　朱文治父子俩提着猪脚一到，邱二奎夫妇俩脸上便乐得如同堆出了菊花。

　　“小朱校长来了！”邱二奎嗓门一下大了起来。

　　不像是在称呼登门前来订亲的未来女婿，倒像是在称呼视察的领导。如此情形在牛塘村起码是从没有谁见过。

　　“这是明珠他大伯，这是三叔，这是明珠大舅二舅！”

　　邱二奎拉着朱文治如同献宝，一个一个地转着圈介绍。

　　邱家亲戚中势利眼也不少，比如邱明珠伯娘婶子就全是。

　　轮到朱文治来到他们面前，一个个便都笑得极为用力，脸上每个细胞都在拼了命地表现。

　　农村有时是这样，一个村校长在某些人眼里也算个人物了。更何况这校长还是公社特约通讯员，亲手写出来的稿子时不时会在村喇叭中被念出来。

　　本来一会马上是要进入正式订亲环节，当众递上彩礼。

　　但这会朱文治有点脱不开身了，邱明珠那些伯叔们都围着他七嘴八舌。有人问了起来：

　　“小朱校长，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呀！听说你一过来，就把学校里某些没啥文化水平的老师给清掉了？！”

　　“还某些！有啥好遮遮掩掩的，不就是孙来鹏，那个连句话都写不通的东西，配当什么老师？朱校长真是你开掉他的吧？你这叫清理门户，干得好！”

　　朱文治被恭维得还怪舒服，本来还想说不是他开的，现在索性也不否认了：

　　“公事公办！我不敢说自己能力多强，最起码，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点文化水平，这眼光还是有的！”

　　“那是那是。”好几个人附和。

　　邱明卫也凑了过来，订亲手续还差一步，他已经急着叫姐夫了：

　　“当校长不算啥，我姐夫以后前途大着呢。我听张秀老师说，咱们市里的大作家都认识我姐夫！”

　　“还跟市里作家玩得好？了不得了不得。咱们村有小朱校长这样的姑爷，长脸了！要是都像孙来鹏那样，那真叫白白念个高中，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瞎浪费钱！”

　　屋里，邱明珠看到朱文治站在亲戚们当中，如同被众星捧月，脸上也生出几分庆幸来。

　　庆幸在孙来鹏跟朱文治之间，她到底是选择了长相和脾气都很一般的朱文治。

　　自己被他骂几句怎么了？最重要的是在外头，别人都夸朱文治有才华，也就等于是在夸她了，这多长脸？

　　只有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两个男人相差多么悬殊。自己一直以来还患得患失，那种犹豫摇摆的情绪现在想想多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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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2吉普渐渐开进，眼前的土坯房屋多了起来。

　　司机看到路上有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迎面走来，便把车暂时停下，打开车窗问对方：

　　“老同志你好！给你打听个人，你们村有个叫孙来鹏的作家，他家住哪儿呀？”

　　老头像在调天线一样，把耳朵调准过来对着他们吉普车的方向：

　　“啥？你说啥家？！”

　　看来是个耳朵有些背的。

　　司机和章中锷只好都提高了声音，双双对着老头吼，手还划动着模拟写字的动作：

　　“作家！就是经常写文章的人，我们叫他作家！”

　　有动作跟吼叫声搭配着，老头茅塞顿开：

　　“喔！写文章的作家啊，那我当然知道！今天是他的好日子，正订亲呐！你们快去，还能赶得上酒菜上桌！”

　　老头说着，抬臂直戳邱二奎家的位置：

　　“看到没，屋顶冒烟，门口坪上不少人等着上菜呢！”

　　“那可巧了！谢谢啊老同志！”

　　章中锷示意司机往那方位开去，同时感慨道：

　　“咱们今天来得还真是时候，赶上订亲，也算是见证一位未来名家的人生头等喜事了，哈哈哈哈！”

　　章中锷越想越觉得事情有意思，他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在车里响得一震一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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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路稍远的水田里。那些村民一直好奇地注视着吉普的轨迹，现在看到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分明是开往邱二奎家去。

　　有人不得不佩服起来：

　　“我说咱们村哪来什么有出息的人，原来是邱二奎家找的那个有本事的女婿！”

　　“我以前还以为他假把戏，不觉得他咋地呢。现在看来朱文治是真的牛气啊！”就连以前嘲笑朱文治摔水田里那事的村民都不得不改口了。

　　宋爱芙虽说每天下午要忙着摆摊卖凉粉，但上午照旧是要下到田里干农活的。

　　这时一直把头扎进已经很高的稻子丛中，专心忙活。

　　附近田里就有村民特意叫道：

　　“小芙妹子，你快看看，城里大官坐的那种吉普车开谁家去了？邱二奎家！要是你当时不是太傲，瞧不上人朱文治，现在这吉普车就是开你们家去喽！”

　　宋爱芙依旧头都没抬一下：

　　“火箭开那去也不关我半点事！”

　　宋小蝶则直起了腰来，拭了拭酒窝边的汗珠：

　　“就是，我姐瞧不上就是瞧不上，有个破吉普开过来就稀奇了？！”

　　孙来鹏家。

　　大姐孙春玲今天一直笑得声音脆响：

　　“真没想到，原来弟腿好之后，还摆摊挣了不少钱啊？小鹏听姐说，那个什么破代课老师不干就不干，能有啥？你现在摆摊能挣到钱，比代课费还多得多，姐就是觉得你有出息！”

　　二姐也赞同道：

　　“邱明珠有眼无珠，我弟以后找的肯定比她强！”

　　正说着，却见自己母亲脸色没来由地沉了下来。

　　顺着母亲目光往村里望，春玲秋玲就看到了一辆极其少见的吉普车，徐徐停在了邱二奎家的大门外。

　　大姐的脸也冷了一冷：

　　“个小蹄子，倒是挺会攀高枝的。吉普车都来撑场面了，看来她新找的这人倒是个不简单的！”

　　母女三个心情都变得不太好受，说话也少了。

　　孙来鹏走出来，看到邱二奎家门前停了吉普车，虽然也十分纳闷，但心里倒没啥好不快的：

　　“小车么，我去城里，满街都是。”

　　母亲跟姐姐压抑、憋屈的心情，他自然是感觉出来了，只能这么随口说了一句，试图冲淡一下。

　　邱家。

　　从吉普车徐徐停到门外坪地的那一刻起，邱二奎、邱明珠几个的神色便由惊讶不解，转变到喜出望外。

　　邱明珠冲朱文治娇嗔起来：

　　“你这人也真是！偷偷弄这出，这么长脸的事，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坪地上所有人对朱文治又都额外高看了几眼。

　　邱明珠期待万分地望向吉普车，等着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