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魔芋块也早已凝结好了。

　　这次他做了个新的尝试，往水中加的不是草木灰，而是昨天刚从城里工地带回来的白色石灰。

　　果然，石灰的用量比草木灰还更少，只撒了很小的一撮，魔芋块就能成功凝固出来。

　　轻车熟路，他很快就把一盆魔芋块基本都压制成了粉条，只留下一小部分。

　　这一小部分，他不打算做粉条，而是做点新的东西。

　　他拿来菜刀，把魔芋块切成一片一片。

　　形状上，就如同一块一块的扣肉那样大小。

　　他娘听说他要做什么“素扣肉”，也主动过来帮他。

　　昨天买回来的那些八角、香叶、桂皮、草果、肉蔻，再加上自家地里弄来的蒜头、生姜，都放在一口小锅中熬着汤。

　　很快，就能熬出来香辛料汤。

　　还有自家的鲜红小米椒、辣椒粉末、干辣椒，则另外用了平时炒菜的铁锅，在锅里炸着。

　　锅里只有不多的一点油，也是他昨天花了点高价，特意买回来的。

　　没办法，要尝试把挣钱的路子拓宽，有些当花的钱就没法再彻底避免。

　　总体上，他已经算是无限接近于“零成本”了。

　　另外，他还说服自己娘，从家里小油罐中抠出来一点宝贵的猪油，跟菜油混在一起。

　　这个，还是他用今天那老母鸡肚里的鸡油交换，才总算换得娘的点头答应。

　　现在，他娘手上不停，正在翻搅铁锅中的油与辣椒，眼看着原本黄澄澄的油，此刻已经变作通红，成了正宗的红油。

　　一股比平时炒菜要香很多的气味，裹挟着浓重的辣味，从灶房飘向整个堂屋。就算他们吃惯了辣椒，都难免感到了几分呛人。

　　两只大白鹅不知从外面哪儿混了一圈回来，悠哉乐哉地遛跶着，刚一跨进堂屋里，似乎便感受到了今天空气的味道不同往日，呛了两嗓子，调转屁股华丽丽地跑了。

　　孙来鹏把切好的那些魔芋小片用水迅速焯了一下，然后倒进刚熬出来的香料汤里，让香叶、桂皮、草果之类的浓郁味道慢慢浸泡到魔芋片里面去。

　　尤其里面的肉蔻，能够让魔芋生出几分类似于肉类的风味来。

　　浸泡差不多入味了，孙来鹏捞起这些已经泡成了棕褐色的魔芋片，一股脑倒进了搪瓷盆中。

　　孙母的红油也好了，往魔芋片上一浇。

　　等了几分钟，红油稍微变冷了一点。

　　孙来鹏戴上黑乳胶手套，在搪瓷盆里不停地搅动、翻转。

　　每一片魔芋都因为他的搅翻，而沾上了红油，眨眼间，魔芋片再次变色，全都成了鲜红欲滴。

　　孙父也走过来瞅了两眼：

　　“这哪还看得出来是啥魔芋片？你别说，跟扣肉片还真有那么七八分像！”

　　“真的是扣肉味吗？”宝玲走了过来，眨巴着大眼睛主动请缨，“哥哥我帮你尝尝就知道了！”

　　“还烫，等等才好吃，先别急！”他赶紧扯住要往盆子边蹿的宝玲。

　　然而防住这个，没防住那个。

　　彩玲都没吱声，直接就摸了双竹筷冒出来，筷子伸进搪瓷盆，趁他们不备，夹起一片“素扣肉”一气呵成地送进了小嘴里。

　　“啊烫！呼呼烫死我了！”

　　然后孙来鹏就看见她跳着双脚转圈圈，到嘴的“素扣肉”，还是因为受不了这烫，吐掉了……

　　孙母忍无可忍，要上前揍娃，彩玲一转身就跑了。

　　又等了有十几分钟，孙来鹏才开始拿碗来，夹了几片尝尝。

　　滑滑的，又带着几分肉食般的风味，以及隐隐的动物油脂香气，再加上香料汁跟几种辣椒混合的滋味，那个美！

　　不等他开口，孙父先发表感触了：

　　“这都吃不出啥魔芋味了，还真有扣肉那意思。我看这个有点境界了，以假乱真，以假乱真！”

　　孙父能够当赤脚医生，自然还是识点字的，肚子里也有点半吊子文化，所以有时才会特意把话说得跟别人不一样。

　　但今天这样的状况还是少有。

　　自从前头得知儿子发表东西的事，这个把小时之内，孙父已经挤出七八个成语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家学渊源”，有其父方有其子。

　　“这东西比你那粉条还好吃！”孙母的评价就直白得多。

　　卷土重来的彩玲则跟着宝玲一块，不停叫着“好香”。

　　孙来鹏自己觉得味道上应该还能有改善空间，毕竟现在才头一回尝试做“素扣肉”。

　　除了九十年代风行的“辣条”那个味，这里确实还多出了一种特别的肥肉味。

　　之所以能把素魔芋调出这个年代最受欢迎的“肥肉味”来，当然还是那一丁点猪油的功劳，另外就是肉蔻。

　　以后要是大批量生产，都会采用菜油混合一点猪油，不需要太多。混入少量猪油，就能让一大盆魔芋片生出几分肥肉味来。

　　这样一来，就算买的高价猪油，摊开之后成本也相对可控了。

　　下午两点多，再去厂区摆摊时，孙来鹏就额外带了些“素扣肉”过去。

　　跟粉条一样，也按一毛三分钱每份来卖。当然这个主要目的不在钱，而是先收集顾客的反馈。

　　结果，素扣肉比粉条还更早卖完，出奇地受欢迎。

　　“你说去城里找路子，就是跟人学做了这个素扣肉？”

　　宋爱芙联想到他前天去城里，就得出这样的推测来。

　　“没法学，也没谁能教这个，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去城里就是找人谈谈，以后好把这东西铺进商店里去。总不能一直靠摆摊挣点小钱糊口吧？”

　　孙来鹏也不知该怎么讲。

　　总不能告诉她，这东西是以九十年代的“辣条”为原型而鼓捣出来的吧？

　　“摆摊二十天就挣了一百多，你还说是小钱？好多人一年都挣不到这个钱！”

　　宋爱芙有些咋舌，同时眸光中带些异样瞅他。

　　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眼前的大鹏哥跟自己打小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不过还好。

　　不管是以前那样，还是眼前这样的，她都觉得顶好。

　　时间过得飞快。

　　村小学的瓦屋顶全部检修了一遍之后，又恢复了上课。孙来鹏也恢复了上午代课、下午摆摊的节奏。

　　五天后正好是星期天。

　　永善一早就过来叫他，两人得先自行想办法去到城里，到达上次那处国营废品站候着。

　　因为永善的姐夫没办法专程配合他们拉废袋，必须先帮林场把东西运进城，然后趁着回程的时候，转到这个废品站来，顺路把水泥袋给他装走。

　　二人照旧是步行到公社，然后搭车去县城，再坐县城的班车到了市区，总算辗转到了上次的国营废品收购站。

　　孙来鹏还有点担心周日废品站不上班，还好门是开着的，可能他们实行的是轮休制吧。

　　“车呢？咋光见你两个人跑过来了，不会是……不要了吧？”

　　到达时，一进门，邬站长瞅着他俩空着手就过来了，门外也没见个车影，顿时心里还打起了鼓，生怕孙来鹏变卦，是来退回那十块钱定金的。

　　这样一来，两千多斤废袋就只能继续砸在这儿了。

　　“定金都交了，能不要吗！过秤吧，称完重量，我马上就把钱给你补完，车子过会就到！”

　　孙来鹏的爽快让对方脸色重新高兴了起来，立马就叫人去搬那批废袋，一秒不耽误地过起秤来。

　　称完了，有两千两百一十七斤。

　　孙来鹏利索地往兜里摸了摸，掏出钱来。

　　一分钱一斤，总共就是二十二块一毛七分。

　　除去上次已经给的十块定金，还需给十二块一毛七分。

　　孙来鹏飞快数了数，把钱给邬站长。

　　邬站长接了钱，也算松了口气。他暗想，可得跟底下那几号人再重申一遍，以后千万不要再接收废水泥袋了。

　　不料才刚冒出这念头，就见孙来鹏靠拢过来，拍了拍他胳膊：

　　“邬站长，我有个想法。打不打算把今天这个生意长期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