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炸出好多崇拜者
现在,摆摊攒下的一百多,卖水泥袋的一百多,加上稿费六十多,他这段时间一转眼也挣到有三百八十多块钱了。
就算除去有时会给家里买些东西,攒在手里也还有三百六十来块。
要是按部就班拿点代课费,这数目攒到猴年马月也未必攒得起来。
当然偶尔,他还会给《岳山日报》写篇专栏美文,给寄过去。一是图点小稿费,二来也算信守约定,把专栏持续下去。
又过几天,九月的尾巴过去了,迎来了国庆节。
这年的国庆可不像后来那样有“黄金周”,而是只休十月一、十月二号这两天。
但1982年的十月三号刚好是周日,所以连在一起,也是有三天假的。
孙来鹏琢磨了一下,最后决定这三天还是去厂里生活区照常摆摊,小吃的量也没减少。
因为就算休假,举家长途出游的事情也极少在这年代发生,大多数工人无非去市区公园游游,余下时间仍旧呆在厂里。
事实证明他没想错。这三天里,小吃照旧卖得不错,丁点没剩下。
假期过后,十月四号正好周一。孙来鹏清早领着两妹妹一到小学,就有老师拉他说话:
“小孙,新校长今天到了,你见着没?还以为会派个老资格的过来做校长,没想到年轻得很,也就比你大个六七岁的样子!”
另一老师看了看周围没别的人,撇了撇嘴压低声: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刚我碰着了,一见面先朝我一顿吹嘘,看来是个爱说大话的,还不如原来刘校长踏实呢!”
孙来鹏笑了笑,随口应和两句。
比自己大六七岁,那也就是说新校长才二十六七的年纪,确实是怪年轻的。
但村小学对于校长的要求本身也没那么高,说不定人家年龄小点,但其他方面都符合呢?
反正孙来鹏再干几个月就结束代课了,这些事跟他也没啥关系。
这么想着,他走进了教师办公的那间屋子,拿起教材和教案,打算备一下课,一会进教室去讲课。
屁股都还没沾上凳子呢,门吱呀一声,然后一个声音绷得紧紧的,每个音符都严肃得不行,朝他轰过来:
“你叫孙来鹏对吧?我知道你是代课老师!代课老师就可以晚来吗?代课老师就能破罐破摔,没点人民教师的责任心吗!”
孙来鹏是循着声音,才一眼看到原本刘辅濂老校长呆的那间小房间门开了,一个二十六七戴金属框眼镜的男人背着双手,站在门边冲他板着脸。
年纪不大,架子不小,那派头你没法把他当一村小的校长,反倒更像个学区领导。
但这不是孙来鹏最惊讶的。令他最讶异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应该说,见过两次了。一次跟邱明珠一块滚进田里,一次是刚从公社那邮局大门走出来。
朱文治!
他脑壳转了好几秒,才接受过来,前头两个正式老师嘴里所说的新校长,是他!
他可是在公社中学教语文的,愿意下到村里来?
不过孙来鹏一个闪念也就想明白了。
村小的校长又不是他这种代课性质,人家由学区统一分配,带有编制,收入不见得比中学普通教师低,当个校长有可能还高些。
再说,隔壁村的娃也来他们村念书,班也不算少。
朱文治在秋雁中学估计也就是个最底层教师,来到这里当负责人,这不就是凤尾与鸡首的选择么?
没想到这家伙一过来就人模人样,还冲自己凶巴巴训上话了。
孙来鹏可没打算低眉顺眼挨他训。
要是在以前,这份临时工作对他来说还挺宝贵,现在十九块在他这儿真就不算个啥了。
还真得手里挣到点钱,腰杆才能直起来。
“朱校长,学校是有个钟的,你总该认得时间吧?我这个点已经坐在这儿了,这叫迟到?你平时说话都这么不经大脑的么?”
学校要正常作息,上课下课都需要敲打铁铃,自然是有个钟表的。
“我有冤枉你吗?!”朱文治瞬间感觉被极度冒犯了,声调往上一提。
“踩着点来学校就是不负责,混日子!那几个正式老师哪个不比你先到?你来最后,这就是拖拖拉拉,态度不端正!看你这老油条样子,也是惯犯!你不想干就趁早走人,免得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听到这,孙来鹏反倒一点不急了,轻松地在位置上坐好:
“朱文治,这我就要说你了。你说你,在秋雁中学难道干不下去么?那儿可没有老鼠屎,呆着多好?还是说,你自己就是那粒老鼠屎,被人扫下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他说中了,反正朱文治一副被戳了心窝子的样子,抖着手,指头点了半天嘴里只有“你你你”几个字。
“朱校长,其实我们几个谁来早点谁来晚点平时都不一定的,有时候,小孙老师比我们来得还早呢!”
有老师过来,赶紧去劝朱文治。
上课时间也马上要到了,朱文治自己不只是校长,同时也有语文课要教,于是也争吵不下去了。
瞪了一眼,朱文治回自己小房间拿教科书和教案去了。
孙来鹏也直呼晦气,怎么也没想到,特么是这货来村小当校长了啊!
其实经过了这一个多月,走到现在,代课这份临时工作对自己的意义完全变了。
已经谈不上什么益处,反而是占用了自己一半的时间,拖累了自己继续挣钱的速度。
但要是刚好在这个节点撂挑子不干,搞得好像自己认怂怕了他一样的,倒是妥妥地帮朱文治立个下马威了。
这事,他不干。
所以,这课还是得继续代完最后四个月,无非就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谁给谁气受,还得两说!
转眼间,他吐了口气,便将短暂的不愉快抛之脑后,拿起今天的《小猫钓鱼》教案,准备进一年级教室去。
不料还没跨出房间,朱文治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是对他,是冲着所有教语文的老师。
“你们几个有语文课要上的老师,先留一下。关于语文教学方式方法的改进,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话都这样说了,几个老师都停下脚。
这是新官上任,不仅要立下马威,还要风风火火搞教学改革?
孙来鹏就挺好奇,他要怎么个改进法?
朱文治这时面上倒是有了两分笑意,和善下来:
“我是一向提倡因材施教的。教咱们牛塘村的孩子,不光要教统一的教材那些内容,还得教他们认识身边的事物!”
这话听着倒是没毛病,几个老师都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朱文治笑意更盛,背着的手从后边伸出来,拿出一沓纸,给几个老师每人发了一张。
孙来鹏低头一瞧,是手写的,还用了复写纸,一式出来好几份。
似乎是散文,标题是《咏山村》。
作者:朱文治。
然后迅速扫了一眼,类似于“母亲般的河流,雄壮的山岳”跃入眼帘,其中“大地母亲”算是高频词,短短一张纸出现四次。
“朱校长啥意思,你是让咱们上课……教这个?”有个姓张的年轻女老师不大敢信,确认似地问。
“嗯,内容写的山村,跟学生很贴近,又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作为语文知识方面的补充,平时你们应该很难找到这么合适的了!”朱文治很为老师们庆幸。
几个老师又默默看了一遍手中的纸,喉咙发出艰难吞咽的声音。
孙来鹏就是想笑,听到“较高的文学价值”时,差一点没憋住。
“可是……咱们平时推荐给学生读的东西,怎么也是已经发表出来的呀!你哪怕是在咱们市的岳山日报发表过,拿来给学生当课外阅读都还说得过去!”
年轻老师张秀也是个说话不太懂得拐弯的妹子,别的老师不说话,她忍不住开口说了。
“岳山日报呀!我经常……在那上边发表的。这个也迟早会在它们副刊发表,有什么问题?”
朱文治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其实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说“我经常给那儿投稿的”,话到嘴边赶紧改了口。
不料这年代爱好文学的青年是真多,张秀妹子就是其中一个。
她虽然不太写,但爱看,平时能够接触到的《岳山日报》副刊,她就经常翻着看。
“原来你经常在那发表文章啊!”张秀一下来兴趣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它们副刊搞了个专栏,有个叫月鸟的作者在上面写了一系列的散文,那个文采,读上好几遍都不想放手!”
张秀由衷夸着:
“我都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把东西写得比诗都美?你也是那个副刊的作者,月鸟你认不认识?平时作者之间该都有交流的吧?”
孙来鹏倒是没想到,张秀还留意上自己那“岳山风物系列专栏”了。不过也不奇怪,岳山副刊平时很少开专栏,这次给他开的位置还那么显眼,真要是翻阅副刊的人,想不留意到还挺难。
他瞟了张秀一眼,没动声色。
“你说月鸟?这我知道,写得公认的好,上月秋雁中学那些语文老师下课没事,全在聊这个人的文章,个个佩服之极。很有特色,就没见有人能这样写东西!”
说到这个,朱文治居然也有几分激动。
这点让孙来鹏意外了下。平时眼高于天的朱文治,这次居然没有文人相轻,语气中的佩服一点没掺假。
要说特别,后世《舌尖中国》式的文字风格,放在这个年代肯定是够让人耳目一新的了,何况孙来鹏是真写出了一股空灵浪漫的味道。
“你还没说呢,你既然也是副刊的作者,跟月鸟有没有交流?”张秀又在催问,似乎对这点怀有极大的兴趣。
朱文治看看张秀满是期待的眼神,大概也就犹豫了一秒,随即当场把胸脯拍上了:
“交流?那肯定交流呐!一开始我们俩只是书信交流,就是笔友嘛!后来月鸟对我的文章同样也是大加赞赏,现在我们俩的关系是惺惺相惜,文坛知音那种!
上月底,我还跟他见过面了,他作为岳山市已经比较有名的作家,对我的未来创作非常看好!”
“知音”孙来鹏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
一旁的张秀闻言很兴奋,已经完全忘了前头聊起来的初衷了:
“真的假的?你要是真跟月鸟是好朋友,帮我个小忙总可以吧?我想给月鸟写信,表达我对他的佩服,哦不,崇拜!你把他地址告诉我,怎么样,这不为难你吧?”
“呵?”
朱文治似乎被口水噎了一下。
但他脑子转得还算不慢:
“难倒不为难,可我没征求他同意这不好吧?你这样,我改天信里面跟他提下这事,只要他答应,我就把他地址告诉你!”
“行那你赶紧问。朱校长,你人还真好!”张秀这下是真有几分信了,夸起朱文治来。
“那我会天天催问你的喔!”她又补了一句。
朱文治自己都没意识到手臂正在往上抬,朝额头上擦了一把汗。
但同时,听着张秀的夸赞,看到张秀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他又不禁一阵飘飘然。
虽然张秀长得并不算漂亮,但好歹有文化。被这样一个年轻女人夸赞,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他觉得,自己前头果断谎称与月鸟交好,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上哪儿找月鸟的地址,似乎也不难。
他已经在心里开始打算,尽快以读者身份写信给岳山日报副刊编辑部,索要作家月鸟的通信地址,然后主动跟月鸟交上朋友。
到那时,再把月鸟地址告诉给张秀就行了。
当然,此刻的孙来鹏并不知道朱文治这暗戳戳的小念头。
他就好奇,看朱文治要上哪儿找他的通信地址去。
“对了,等我哪天从报纸上把月鸟的专栏都剪下来。你们也别光拿我的文章给学生们阅读,月鸟的文章也是可以多推荐孩子们读一读的,毕竟他是我目前最佩服的散文作家之一!”
朱文治在那些老师要离开前,又补充决定道。
说完他斜了孙来鹏一眼,注意到还有个代课老师闷声呆在这,想了一想道:
“你就算了,一年级娃娃懂不了那么好的文章。再说了,月鸟的文章摆到你面前,你也欣赏不了,读都读不明白!”
“可能吧。”孙来鹏夹起《小猫钓鱼》的教案,往一年级教室走。
他仿佛已经看见,张秀每天追着朱文治,逼要月鸟地址的场景。
今早最开始,他还以为突然空降个朱文治下来,剩下几个月代课的日子会有点儿难熬。
现在他不这么看了。
他发现这是来了个乐子人。
每天在外搞钱也不容易,偶尔有免费的乐子看,也还不错的样子。
他就想知道,姓朱的到时要怎么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