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光洁的身躯沐浴着血色的月光，黑发垂落到地板，比先前更加浓密又深长。

　　丰腴润泽的身材像是另一个人，先前那副瘦骨嶙峋的畸形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位正常的成年女性。

　　可她绝不正常——

　　绝不正常。

　　莫丽卡的面容上，足足有六颗眼球生长在眼眶周遭——每颗眼球都不安躁动着，打量周围。

　　直到和这边的玩家对上视线，她的漆黑魅影般的眼球不再转动。

　　而对上视线也意味着，

　　在场中有玩家无法动弹。

　　春海澈顿时感觉到沉重感涌入四肢百骸，他已经和莫丽卡对上视线

　　可这没有关系，这边有六名玩家。

　　哪怕她新生的眼球是‘消化’掉五河明奈和長谷川佐所长出的，但也只能控制三位。

　　在场还有其他三人可以行动。

　　“去-破-坏-时-钟…”

　　春海澈挤出声音艰难说道，他庆幸自己是找到所有玩家才行动，六人的队伍下，每个人都能轮换喘息。

　　而羽川真希最先回过神来，因为她没被控制住，莫丽卡的视线已经锁定其他玩家，她是自由的。

　　“我知道了。”羽川真希紧张地说。

　　向前迈出脚步。

　　先将三个指针扳断，再破坏时钟盘本身，最终将墙壁上的雕塑砸破——这是先前商量好破坏时钟的流程。

　　只是，过程需要一点时间。

　　羽川真希本能地寻求帮助。

　　回头看去——

　　齐藤悟正悠闲地活动着肩膀，像是要大展身手；小泽玥用手擦擦眼睛，好似揉捏进沙子的不适。

　　他们两个都没有被控制。

　　“那个，齐藤先生，小泽玥，你们两个也来帮我一下…”羽川真希说。

　　可奇怪的是，话音落下。

　　他们两个却没有给予‘正常’的回应。

　　而是慢慢，露出微笑。

　　怪异的笑容。

　　“你-怎-么-不-动-了？…”

　　春海澈艰难地出声，看着羽川真希感到疑惑。

　　他的眼睛发痒的速度比先前要快些，莫丽卡‘消化’掉两具尸体后，提升的能力不仅仅是能控制更多玩家，还有与她对视时间的减少。

　　可面对春海澈的提问，最先回应的反而来自身后。

　　噗嗤。

　　“你…在……做什么……”

　　工藤彻不可置信地说，他看着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手臂血淋淋洞穿过，匪夷所思。

　　而他的身后，站着‘齐藤悟’。

　　“在做什么？红色的血，你不觉得它是美丽的色彩么。”

　　‘齐藤悟’平静地说，抽出手臂。

　　顿时，工藤彻颤颤巍巍地倒下，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杀了，疼痛让他的眼中流出泪水。

　　可为什么会被杀死？

　　齐藤悟为什么要杀自己？

　　疑惑、困惑，连同肺部被贯穿，咙涌上来的血液将呼吸道堵塞，这些连锁反应让他的意识朦胧。

　　可因为没有替代者的缘故，连快死的时候，工藤彻都顽固地将眼睛看着莫丽卡，带着泪水。

　　可这样不行——

　　全部人都会死——

　　最前方站立的春海澈也意识到不对。

　　但时间太短，

　　仅仅只是瞬间，又有人死去。

　　旁边的‘小泽玥’掐住玉藻悠的脖子，紧接着猛然发力，手指硬生生刺入了她脖颈，深入血肉，直至几厘米深。

　　“咳……呃……”

　　玉藻悠连话语都无法说出，血液从她的嘴角渗出。

　　她微弱地抬着手指，想要掰开小泽玥的手，那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可这样的举动就像是羔羊的反抗。

　　违和感再也无法压下——

　　死去的齐藤悟…没有说话的小泽玥…伪装的表情…那些相似的石雕人…

　　春海澈这才明白，时钟像里爬出来的怪物早已经替代他们，并且改变了其他人的认知——

　　直到违和的举动冲破枷锁，它们再也无法隐藏。

　　未曾出现的莫丽卡并不是运气在作祟，而是早有预谋的一网打尽。

　　糟糕透顶。

　　仍旧无法动弹的身体。

　　鲜血在流落地板上。

　　而不远处，莫丽卡的六只眼球已经动摇，哪怕工藤彻还垂死挣扎地望着，玉藻悠被捏住脖颈无法转头，死死瞪大看着前方。

　　可毫无疑问，结局是死亡。

　　动……

　　动起来……

　　可下一秒，春海澈能感到身后有脚步逼近。

　　那是舔舐着手臂鲜血的‘齐藤悟’。

　　它没有任何迟疑，在花费两秒钟杀掉工藤彻后，又马不停蹄地来杀春海澈，渴望鲜血的色彩胜过一切。

　　“我能感觉到你的鲜血胜过他们。”

　　‘齐藤悟’带着咸腥的气息走近。

　　可比他的脚步声更快的是羽川真希。

　　“不……不要！”

　　春海澈的身体忽然能动弹。

　　因为被人推开。

　　灌入铅的沉重感迅速消退，春海澈撞在墙壁上，硬生生吃下推开的冲击力。

　　可再次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嘀嗒的鲜血。

　　“哦…真是令人敬佩的选择。”

　　‘齐藤悟’漫不经心地说，看着自己手臂洞穿过的少女，痛苦的表情流露在她的脸上。

　　羽川真希推开了春海澈但自己没能躲过去，那是当时能想到的、下意识的最好做法。

　　“快…逃……”

　　她的嘴型述说着这样的话语。

　　可下一秒，‘齐藤悟’猛然抽出手臂，她就和工藤彻一样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大量的鲜血从她的伤口涌出，死亡是如此逼近每一个人。

　　她瘫倒在地上，蜷缩着抱着腹部。

　　“呃……咳咳……”

　　“只剩你一个人了。”

　　‘齐藤悟’漫不经心地说，小泽玥也松开玉藻悠的脖子，让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两个人向刚刚爬起来的春海澈走来，身后‘莫丽卡’的眼球也重新转动起来——因为他们的视线已经模糊，被泪或血模糊，再也无法注视。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春海澈的手抓紧胸口，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几秒的时间，能够救全部人的办法。

　　“喂，喂！”

　　“看着她！不要移开眼睛！”

　　春海澈喊醒羽川真希，喊醒还有意识的人。

　　紧接着有人慢慢抬头，是工藤彻抬头嘴角挂血的苦笑。

　　他心想这家伙还想做什么，大家都要死啦，一起黄泉路上作伴多好。

　　一开始工藤彻就不想冒险的。

　　可他还是抬头看去，颤抖地盯着莫丽卡，哪怕他的眼睛已经无比刺痛、涨红。

　　玉藻悠的双手微弱抓着自己的脖子，她已经没办法转动头，太痛、太痛——以至于只能惊恐地看着前方。

　　羽川真希先是眼皮微弱地睁开，看着春海澈，蜷缩着抱着腹部，艰难转头，帮助着最后这件事情。

　　眼球快速转动的莫丽卡再次陷入‘沉寂’中，像是挂在窗户上的晴天娃娃——但显然，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也许下一秒，也许有人闭眼，春海澈就再也没办法。

　　血液流速迅速加快，春海澈咳出鲜血，这是心脏能接受调度的最大限度，痛苦、灼烧、撕裂在体内翻涌，神经迎接着陌生的感觉。

　　70%Strength Boost——

　　等到再度睁开眼睛，春海澈连呼出气息都是灼热，像是要烧坏皮肤。

　　可他脸色坚毅几步上前，快速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齐藤悟’的脑门。

　　速度好快！

　　齐藤悟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虚握的拳头还僵持在半空。

　　但漆黑的枪口就已经顶住他的脑门。

　　“砰砰砰砰砰！”

　　疯狂倾泻的子弹涌入他的脑门，鲜血飞溅近在咫尺的距离。

　　眼睛翻白，大脑撕裂。

　　直到子弹的冲击力让‘齐藤悟’直直倒在地上，弹孔在他的额头上凿出血腥的大口——那是几厘米深的窟窿。

　　可他没有死去，他也在和莫丽卡一样的迹象复活，爬出来的血肉愈合着脑门上的伤口。

　　血肉在沸腾！

　　与此同时，身后有风声呼近。

　　春海澈下意识地回身格挡，袭来的是‘小泽玥’，明明是相似的面孔，可她的力量大到匪夷所思。

　　噗嗤——

　　锋利的手指甲刺入手臂中，春海澈两只手挡住她甩来的爪击。

　　对视的瞬间，春海澈发现，她的眼睛里是和莫丽卡一样的漆黑。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疼痛令春海澈皱眉，他下一秒抬起右膝盖，顶在她的腹部！

　　被膝盖顶飞出去的伪人‘小泽玥’撞在墙壁上，沉重的力道让她身后的石碎飞屑、落在地上。

　　鲜血从她的嘴中流下。

　　可她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淡然，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你流血了，没有所属的色彩。”

　　而春海澈已经快速更换好弹匣，扣动扳机——再度倾泻的黄铜子弹对准她的眉心，开出血腥的窟窿！

　　“砰砰砰砰砰！”

　　弹壳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直到硝烟淡淡充斥鼻腔，那是转瞬即逝的杀伤力，

　　春海澈喘息，慢慢垂臂。

　　她死了。

　　‘小泽玥’垂下头颅，靠在墙壁边，眉心开出子弹的窟窿，于死亡中等待再度复活。

　　可三楼的危险还没有结束，短暂的交手扬起的风波让其他人并不好受。

　　春海澈来不及休息，他转过头，想去解决莫丽卡——

　　可这个时候，玉藻悠已经撑不住了。

　　“……呜……”

　　她留下的话语甚至不能被称呼为「遗言」，更像是泪水淹入喉咙发出的哽咽。

　　玉藻悠抓着脖颈，闭上眼睛。

　　死去的玉藻悠无法再注视着‘莫丽卡’，于是她的两颗眼球开始活跃起来，像是极快速飞舞的跳蚤，以360度转动一圈。

　　然后，锁定。

　　极度的危险在这一刻逼近春海澈，可他才刚刚转过身准备，勉强抬起手臂——

　　再度回过神来时，

　　疼痛压过一切。

　　握着枪的手臂被黑发切断了。

　　紧接着，听见是羽川真希的哭喊：

　　“不……不要……”

　　“……春……春海！”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放慢，春海澈看见莫丽卡已经来到自己的身前，她张扬起如蟒蛇般的黑发，只是掠过，就如刀锋般切断了自己的手臂。

　　格洛克17掉在地上，春海澈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抬头，否则连最后的机会都将丧失。

　　蹲下、后退——

　　必须要躲开！

　　那是掠过脖子的黑发！

　　春海澈连忙低头，放缓的时间在这一刻回归正常——死亡前的危机感包裹全身上下，只差几厘米他就死在那里。

　　鲜血再次咳出，春海澈感觉到灼热变成疼痛，心脏的声音宛如雷鼓。

　　而莫丽卡见状，意识到攻击落空，很快‘游荡’袭来。

　　春海澈的眼睛只是盯着她的躯干，宛如鬼魅般的行走方式，难以抓住她的行动轨迹。

　　只能感觉下一次是——

　　右边。

　　下意识的格挡，可袭来的手爪刺破春海澈的皮肤，她的力气强到甚至磕到骨骼的凶狠！

　　春海澈被拍飞，再度撞到墙壁上，他能清楚感知到肋骨断裂几根、肺部被挤压出血和空气。

　　“咳……”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春海澈咽下鲜血，挣扎地爬起来。

　　可这时，他却意外看到羽川真希的眼泪，在满地狼藉和血月下，她的表情显得多么难过。

　　“不……要……死……”

　　她在哭。

　　但明明是提醒自己的话，春海澈却意识到另一件事实、有点令人讨厌的事情。

　　她快要死了。

　　腹部流出的鲜血浸透着她的衣裳，女孩捂着腹部，眼神灰暗地像是即将熄灭的萤火，可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春海澈，纤细的指尖落着血滴。

　　“嗖！”

　　风声在这一刻呼啸而来。

　　春海澈终于回过神，坦若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现在的局面，他只能做出最冒险的决定。

　　在听到风声呼啸而来的下一刻，春海澈猛然抬头看去，他挂着血的嘴角毫无惧意。

　　只是在最后一刻，尽量抬起右手靠近自己的眼眸。

　　“吱——”

　　莫丽卡的手爪像是生锈齿轮僵硬，停在春海澈的眉间，只差几厘米的死亡，她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阴郁，那是寒冷。

　　可她的手爪已经停住不再前进，连同躁动不安的眼球，沦入‘沉寂’。

　　此刻莫丽卡和春海澈对上视线，双方都无法动弹，那是名为‘沉寂’的状态在约束。

　　可春海澈在努力。

　　心脏在跳动、在猛烈的跳动

　　颤抖地、缓缓地，突破着约束。

　　早就抬起的手臂，距离黑色的眼眸那么接近，春海澈仅剩的手臂只是缓缓推进，哪怕每一厘米都宛如天堑，但春海澈咬牙推进。

　　慢慢抬起手指。

　　身体内部已经在哀嚎。

　　可正因为如此，触碰到眼睛。

　　然后，艰难地挖出来。

　　“啪嗒——”

　　鲜血滴在地板上，连同黑暗向他包括，无法看清世界的感觉早已经熟悉，春海澈只在意一件事情，慢慢昂头。

　　死亡。

　　没有动静。

　　没有风声。

　　春海澈猜对了。

　　他失去所有视线，世界陷入黑暗，可这样就已经足够，手上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而春海澈已经可以行动。

　　放在地上。

　　时间所剩不多，就像是雨声即将到来，他人的哀嚎与痛苦如此刺耳——春海澈只能勉强地扶着墙壁，按照记忆向前方走去，在喘气。

　　他得让所有人都活过来。

　　“羽川同学……”

　　忽然喊出的声音让羽川真希的意识稍微清醒，她没能看见春海澈的行为，因为意识朦胧和被莫丽卡挡住。

　　但现在，她注意到春海澈的声音是从前方传来。

　　没有移开目光…不能移开目光…

　　马上就要熄灭的意识仍旧做着这件事情，羽川真希感觉身体冰冷、意识迟钝，她不想死，但已经能看见走马灯。

　　走马灯是将死之人能看见的回忆，里面藏着过往的重要事情。

　　可很快。

　　春海澈的话将她从可悲的走马灯中拉回来，像是对之前那句话的回应：

　　“你不会死的。”

　　“……”

　　无法理解的话语。

　　明明知道不能转过头。

　　但再也没机会，只是一秒和两秒的差别。

　　羽川真希慢慢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停在时钟盘前的春海澈。

　　他的身上满是血迹，白色冲锋衣都被染红，一只手臂不翼而飞，背影看上去是那么伤痕累累。

　　可他靠在时钟盘前，已经伸手，摸着，在没有视野的黑暗中，根据长短，找到了最适合的指针。

　　那是分针。

　　逆时针拨动就能回去，这是最后的机会，春海澈即使现在也在想着办法——他已经明白这个游戏该怎么通关，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暴露出来。

　　所以这一次，

　　咔。

　　分针逆时针转动。

　　春海澈会让这场游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