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早晨九点来临时，三楼的钟声再次敲响。

　　“叮～叮～叮。”

　　空寂的声音回荡在宅邸内，存活着的玩家都陆续来到棕木色的长方桌入座。红烛燃烧、雨声回响，他们等待第二场投票会的审判。

　　场上只剩下七名玩家。

　　黑色的信封也只剩下七封。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信封，诡异的宛如渗透着这处宅邸每个角落，让人怀疑是否还有第十一个人的存在。

　　而从六点发觉的死亡，到现在早晨九点的投会票，期间3个小时的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已经冷静下来。

　　只是——

　　“呼……”

　　有人摸着脸长出口气，是齐藤悟。

　　長谷川佐的死亡让玩家们不知该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哪怕全部人都坐在一起，却无人发言、陷入僵局。

　　失去蚁后的蚂蚁会很快灭绝，因为种族没有繁衍能力，数量锐减，直到最后一只工蚁老死，整个族群消亡。

　　就像现在的局面。

　　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理，沉默着等待倒计时结束——也许会有人发言，但没有正确的方向只是浪费口舌。

　　春海澈如果坐视不管的话，第二场投票会极有可能会错失机会。

　　然后，再次迎来残酷的血月。

　　想到这里，春海澈只好做出违和印象的举动，沉声开口：

　　“我先简单的讲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将黑色信封摊开。

　　“目前死亡的两名玩家是長谷川佐和五河明奈，他们的等级分别为Lv.8与Lv.1。其中長谷川佐是被「助理」杀死，五河明奈死于自杀。”

　　“但极有可能，「助理」曾进入过五河明奈的房间。”

　　说到这里，春海澈平静断言：

　　“助理很强。从長谷川佐的死亡可以得知，即使等级8对上他也没有逃脱的可能性，我们所有人在血月时遇见他，都会被杀死。”

　　“只有这几场投票会才能将他没有代价的抹除掉。”

　　“同时，今天给出的信息也能推测，假设助理能够打开的门数随时间增长，第二天是两扇，第三天是三扇…那么到第五天，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抱有侥幸的心理不可能再通关这场游戏。哪怕现在收集到的证据很小，小到甚至是诬陷他人，但我们必须要做出决断，不能浪费机会。”

　　长方桌上沉默一阵。

　　“宁愿杀错不能放过对么…”工藤彻靠在长椅上无精打采，“1/7的概率，比柏青哥倒是要高不少…”

　　“那么你觉得谁最有嫌疑？”齐藤悟的目光看来。

　　春海澈毫不犹豫地看向坐在右前方、距离三四米的水濑结月，她正手指抵着下巴在默默思考。

　　春海澈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只是询问道：

　　“检查尸体的时候水濑小姐你不在，我想询问一下，是否需要对尸体情况进行说明。”

　　水濑结月回过神：“不用。”

　　“那么可以认为你已经了解？”

　　“嗯。”

　　“好…那你对于「心脏」这个问题怎么看待？”春海澈望去说，“死亡的五河明奈并没有被取走心脏。”

　　水濑结月沉默两三秒说：

　　“也许是「助理」故意迷惑的举动，五河明奈的房间门已经被破坏，并且她已经死亡，想要取走心脏任何一个晚上都可以。”

　　春海澈没立马回复，他有考虑到这方面，但并不觉得这样的迷惑能起什么作用。

　　“那方便问一下。”春海澈继续询问，“昨天晚餐前的那段时间，你和長谷川佐在做什么？我想，应该不是在图书室研究日记。”

　　“……”水濑结月沉默几秒。

　　“那个消息他让我暂时隐藏——在图书室内，我们发现有隐藏的暗室，里面有一具骷髅架和很多繁杂的炼金术式，以及某些实验记录。”

　　“暗室……”

　　春海澈推测应该是宅邸内一直没能找到的，女仆与伯爵的房间。

　　水濑结月继续说，表明态度：

　　“更多的信息我没能破解出来，因为刻撰的文字很古老，这场投票会结束后，我会带你们去看。”

　　“那你为什么要隐藏这个消息？”春海澈困惑，“这对于我们的处境会有帮助的事情。”

　　“你需要去问長谷川佐。”水濑结月满不在乎地说。

　　“可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工藤彻淡淡出声道。

　　“……”

　　“……”

　　“谢谢你的耐心。”春海澈慢慢说，“但我现在怀疑你是「助理」。”

　　水濑结月表情没有变化，她问：

　　“即使没有证据？”

　　“即使没有切确的证据。”春海澈没有退步，“我们对你不够了解，而你一直离群索居，更重要的是，你的表现并不像正常的人类。”

　　“我可能说得很笼统，但如果说「助理」杀完人之后，需要潜藏在玩家内，那么ta的面具就一定要足够坚硬，于是助理有两个选择——要么避免和其他玩家过多相处暴露自己，要么很擅长伪装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你的嫌疑目前最大。”

　　“更重要的是，在最初所有玩家都在一起时，你先行离开。”

　　春海澈拿起桌上的黑色信封，拆开示意：

　　“那时你的信封已经拆开过，里面也许有关于「助理」的证物或印记，但你为了隐藏这份信息，故意将拆开的信封合上，然后独自离开，把「助理」的信物携带在身上，留下一封正常的黑色信封在桌上，以此洗脱掉最初的怀疑。”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你会一反常态离开的原因，否则无法说明，你连那么简短等待的耐心都没有。”

　　“……”

　　水濑结月没说话，只是和春海澈对视半晌：

　　“你这些都只是猜测。”

　　“嗯，我承认是猜测，因为证据很少。”

　　“不清楚谁会死去，等到明天只剩下四名玩家。“春海澈长舒口气，”互相无法再相信，将到来的第三场投票会一定是混乱的，而第三场投票会过去后，那个「血月」，助理将能够一口气杀死所有玩家。”

　　“所以这一场，必须要做出决断。”

　　春海澈说到这里的时，已经决下她的名字，将纸投入黑箱中。

　　可就如水濑结月所说，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杀人的助理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一概不知，但可疑总归要放手一搏。

　　长方桌上稍显沉闷。

　　直到水濑结月再次出声。

　　“我不是「助理」。”她说。

　　“那你觉得谁是？”工藤彻苦笑接过话。

　　水濑结月看着春海澈：

　　“答案很明显。”

　　顺着目光能看见她所示意的方向，直到水濑结月抬起手指示意，这轻微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又沉默。

　　甚至哑然。

　　“他。”水濑结月望着春海澈。

　　“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助理？”春海澈平静地反问。

　　水濑结月的面容稍作沉思，应该是在理清思绪，接着她抬头对视，给出自己的见解：

　　“因为现在，你是我们当中最不正常的一位。”

　　让人如坠冰窟般的话语。

　　水濑结月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红色的眼眸像是洞悉他人的心底：

　　“你的行为很反常，这些理智和细致入微的分析，并不属于你所表现出来的性格，还是说你先前在故意隐藏？”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先前要隐藏着自己？如果你继续保持着先前的态度、言行、动作，毫无疑问，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看不穿你的伪装。”

　　“那么只有可能，你必须在今天将我杀死——因为我刚刚说出来的消息让你感觉到惧怕。”

　　“你害怕那间暗室的秘密被人发现。”

　　“……”春海澈忽然明白被人诬陷是什么感觉。

　　轻轻叹气。

　　先前的犹豫也是因为明白这个问题，那温和又普通的高中生绝不该如此，露出如此眼神和言语。

　　只是当下，春海澈明白，如果再保持扮演天真的高中生，这场游戏将难以通过。

　　还是被影响到了吗。

　　春海澈心想。

　　想起房间里两具尸体靠在一起的画面，他慢慢揉揉太阳穴沉默着。

　　暂时没有说话。

　　“原来不止我有这种感觉吗？…”玉藻悠左右看看，吞咽唾液说。

　　齐藤悟的声音也有点怀疑，沉声：

　　“早上的时候，春海的表现就让我感觉很奇怪，我以为他只是在强撑着想做点什么，但是现在，他让我感觉是两个人。”

　　“变得陌生…”小泽玥小声说。

　　四面八方袭来的声音，都在说明春海澈存在的问题。

　　这时，黑色的灰烬从投票箱中如受到鼓吹般冲出，那是先前春海澈投给水濑结月的一票，它化作灰尘落在水濑结月的桌前。

　　一张票的份量，也许不足5g。

　　如此轻盈，却又决定生命的份量。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这幕，明白已经投出后的票会以灰烬的形式落在他人的桌前，不用担心隐藏票数，也不用担心不知道投给了谁。

　　“票已经投出去，就，就说明这场投票会必须要死人了是吗……”

　　玉藻悠看着黑色灰烬，肩膀缩缩再次艰难出声，打量周围。

　　而长方桌上陷入僵局。

　　剩下的几名玩家都在殚精竭虑地思考，因为无论是谁的话语，听上去都很有说服力。

　　工藤彻咬着手指甲，齐藤悟面色凝重，就连小泽玥都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春海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黑发少女，她正安静沉思，让人不禁冒出「这个家伙真的是助理吗？被怀疑还这么冷静？」的气馁想法。

　　可她的确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长方桌上仍旧没人投票，红色的蜡烛已经燃烧完1/2——继续沉默下去的结果，将是水濑结月得票最多死亡。

　　但显然，这个结果不会持续很久。

　　窗户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水坑里聚集的水越来越多，土壤泥泞。

　　齐藤悟突然站起身，他面色坚毅做出自己的决定。

　　“抱歉。”

　　而玉藻悠看见齐藤悟的动作，作为和他属于同一阵营的玩家，尽管長谷川佐已经死去，但她不想被打上背叛的标签，只好连忙紧随其后，脸上夹杂着犹豫和迷茫。

　　可这让羽川真希看不过去。

　　她不再忍耐而是站起身，握紧拳头愤懑地说：

　　“能不能搞清楚状况！”

　　“为什么春海忽然像变个人一样，还不是因为他明白，不指出的话真正的「助理」就抓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个状况下，怎么看都是她的嫌疑更大吧喂！”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羽川真希的反应如此剧烈，站起身辨别的模样像是在为真理据理力争。

　　可这反而让水濑结月抓住某种关键的信息。

　　“？……”

　　她稍微疑惑。

　　为什么忽然这样站队，萍水相逢的关系？不，看上去的发自内心的担心，很可能——

　　“你们以前认识？”

　　水濑结月很快判断出来。

　　“……”

　　羽川真希艰难地点点头：“对。”

　　水濑结月保持缄默，打量着二人将表情收入眼底，静静酌量。

　　羽川真希忽然明白自己也许不该承认，可这样的话又是一场欺骗…

　　“……”

　　不知该如何言语。

　　于是只好投出自己的一票，让场面上变成两票对两票的局面。

　　而听完羽川真希的话，工藤彻也做出了举动——

　　“虽然很抱歉…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我选择投水濑小姐。“

　　话音落下，工藤彻将投票纸塞入黑箱中，他轻叹抱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是他之后的态度。

　　2：3。

　　仅剩下小泽玥。

　　可她像是左右为难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觉得水濑结月不是坏人，可先前春海澈也不像坏人，这种游戏里面她谁也无法分辨……

　　“你从那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水濑结月突然询问道，“不说点什么吗？”

　　“我不是「助理」。”春海澈回复。

　　似曾相识的话语。

　　水濑结月低声：“我明白了。”

　　“我……”

　　小泽玥看着二人的针锋相对，慢慢低头，选择的举动是。

　　弃票。

　　可这样的话。

　　“……”羽川真希懊恼。

　　水濑结月的手上还有一票。

　　长方桌上的氛围是如此静谧，只有全部玩家都投完票或蜡烛燃尽才能结束，而这样的结局毫无疑问是无功而返。

　　水濑结月已经站起身。

　　很快就能看见结果。

　　手指中淡黄的纸张滑入信箱，直到最后一张票也烧成灰烬，与所有人的目光中悠悠飘落。

　　最终，

　　它消散在空中。

　　平票。

　　长方桌上的红色蜡烛倏忽熄灭，坐在对端的水濑结月扶着童子切安纲，离开座位走过，黑发曳长。

　　“其实我并不觉得你是助理。”

　　她说。

　　春海澈也回过神来，明白第二场投票也会没有玩家死亡这个事实。

　　安然落地的展开换来的是在场玩家间的愣神，他们左顾右盼，可其实这本就没有把握的投票会，春海澈感受到了重量。

　　在这样的游戏里，信任本身就宝贵，无论他人抱有何种揣摩，本质上都只是为一个目的。

　　春海澈站起身看着她，沉默良久：

　　“抱歉，希望我也能找到你不是「助理」的证据。”

　　水濑结月不置可否，目光看向所有人，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感情很少，就像是只海塔上仅剩一只的海鸥，大海翻涌对所有东西都保持警惕与隔阂。

　　“现在第二场投票会也结束，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那个暗室。”

　　她慢慢地说，走在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