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裹着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傅明呵出的白雾刚飘起半尺就被吹散。
灵宠交易坊的鎏金招牌已在前方若隐若现,可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往日里挤得水泄不通的摊位,此刻竟空了七八成,只剩几个卖兽皮的老汉缩在毡布下,守着堆得像小山的狼皮发呆。
“明哥,看那边。“小柔拽了拽他的衣袖。
傅明抬头,只见原本巡坊的两个灵宠使变成了四个,腰间佩的不再是普通的驱兽鞭,而是淬了毒的黑刺。
其中一个守卫的目光扫过他们时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刺尖,金属刮擦声像根细针戳进人耳朵。
“不对劲。“铁牛瓮声瓮气地嘟囔,肩头的冰熊灵宠也缩成团,原本油亮的毛发炸得像团乱草,“昨儿俺来买灵草,还听见东边摊子里的雪狐叫得欢,今儿咋跟被霜打了似的?“
紫菱落在最后,银月印记突然亮起一线微光。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傅明后颈,压低声音:“灵脉波动乱了。“傅明后背一紧——紫菱专修灵魂防御,对灵场异变最敏感,“像有人在强行截断坊市底下的灵脉,就像......“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目光投向街角。
马阳从腌着灵肉的摊位后转出来,棉帽压得低低的,帽檐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往傅明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触感硬邦邦的,是块冻得瓷实的灵肉干。
傅明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肉干里裹着张薄如蝉翼的兽皮。
“妙音这三天进了西三巷的青瓦屋七次。“马阳的声音混在商贩的吆喝里,“每次进去前都要摸左耳三下,出来时袖袋鼓着——今早她出来时,我闻见了毒蝎养的蚀骨蜂的气味。“他的拇指在傅明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有危险“暗号。
傅明的指腹蹭过手背上跳动的蓝光,突然想起幽梦谷精灵的话。
他把兽皮塞进贴胸的口袋,棉絮裹着的陶瓮在怀里发烫。“灵心花的事?“他问。
马阳点头:“青瓦屋的后墙根有蛇形刻痕,和毒蝎给我的玄铁牌纹路一样。“
话音未落,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来。
妙音扭着腰肢从街角转出来,月白裙裾上绣着金线灵蝶,发间的珊瑚步摇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傅爷、马爷可算回来了。“她的眼尾往上挑着,扫过傅明怀里的陶瓮时,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正巧新到了批好东西,净魂露,从极北秘境里掏的,能温养灵宠神魂呢。“
紫菱往前半步,袖中飞出枚铜钱:“来一瓶。“妙音的手快得像道影子,铜钱刚离手就被她攥进掌心。
她从腰间的琉璃瓶里倒出滴淡金色液体,递过来时指甲盖轻轻划过紫菱手腕——那是试探。
紫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瓶口抹了抹,凑到鼻端闻了闻。
傅明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是雪水兑了点灵草汁。“紫菱把瓶子搁在摊位上,“连一阶灵液都算不上。“妙音的笑没了温度,涂着丹蔻的指甲敲了敲琉璃瓶:“客官又不是头回逛坊市,真当秘境里的宝贝是大街上的白菜?“她的目光扫过傅明的陶瓮,声音突然放软,“不过嘛......要是傅爷肯把怀里那东西借我瞧瞧,我倒能指条找真货的路。“
铁牛的拳头“咔“地捏响,冰熊灵宠喉咙里发出低吼。
小柔赶紧拽他的衣袖,却被他挣开。“你当俺们是傻子?“铁牛往前跨一步,皮靴碾得雪粒咯吱响,“前儿卖俺的开灵丹,里面掺的是树皮末子!“
“这位爷可真会说笑。“妙音的手指绞着裙角,珊瑚步摇晃得人眼晕,“灵宠交易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再说......“她突然凑近傅明,温热的吐息喷在他耳侧,“要是傅爷非较真儿,不妨去西三巷青瓦屋问问——那屋里的主儿,可不爱听人说'假'字。“
傅明的手背突然灼痛。
他低头,蓝光不知何时爬满了整条手臂,像条活过来的蛇,正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陶瓮里的灵心花清甜气息猛地变苦,像有人往他肺里灌了把碎冰。
他抬眼时,妙音已经扭着腰走远了,月白裙裾扫过雪面,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条指向西三巷的箭头。
“明哥?“马阳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那蓝光......“
“没事。“傅明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妙音消失的街角。
青瓦屋的檐角挂着冰棱,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他摸了摸贴胸的兽皮,又碰了碰陶瓮——灵心花的苦意还在喉咙里打转,可他突然想起幽梦谷精灵的眼神,想起毒蝎身后黑衫男人的蛇形玄铁牌。
“去青瓦屋。“他说,声音轻得像片雪,“今晚。“
马阳的手指在罗盘上一按,指针“嗡“地转了个圈,最终指向西三巷。
紫菱的银月印记突然大亮,照得雪面泛起青白光。
铁牛把冰镐往肩上一扛,冰熊灵宠抖了抖毛,喉咙里滚出声闷吼。
小柔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的护身符,塞给傅明时指尖冰凉:“小心。“
傅明把护身符攥进手心,蓝光在皮肤下跳动得更急了。
他望着青瓦屋的方向,突然想起毒蝎说的“唤醒钥匙“,想起精灵说的“祭坛“。
陶瓮里的灵心花似乎也在发烫,像在催促他往前,往那片藏着蛇形刻痕的阴影里走。
“走。“他说,声音比雪还冷,“该去问问,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傅明的指尖还残留着小柔塞来的护身符的温度,可胸腔里的灵心花却烧得他喉头发腥。
他望着妙音摇曳的月白裙裾即将消失在街角,突然跨前一步,靴跟碾碎积雪的脆响惊得冰熊灵宠抬起头。
“妙音姑娘留步。“他的声音像淬了霜,“方才说的净魂露,可敢拿真货来?“
雪粒打在妙音耳后的珊瑚步摇上,叮咚声突然顿住。
她缓缓转身,眼尾的金粉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傅爷这是何意?“
“紫菱姑娘说你那瓶是雪水兑灵草汁。“傅明摸向怀里的陶瓮,指尖隔着布料按住灵心花的茎秆——那是他藏在暗处的筹码,“我要极北秘境的真净魂露。“
妙音的笑先漫上眼睛,随后从喉咙里滚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她忽然抬手按在唇上,丹蔻在雪色里红得刺眼:“傅爷当这是菜摊讨价还价?
真货哪能说拿就拿——“她的尾音陡然拔高,对着青瓦屋方向吹了声尖锐的哨子。
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了两层。
傅明后背的肌肉瞬间绷成铁弦。
二十余道黑影从青瓦屋的房檐、街角的货堆后窜出,腰间玄铁牌映着雪光,正是马阳说的蛇形纹路。
为首的男人肩宽背厚,眼眶处纹着暗紫色豹斑,正是暗影豹——他的指尖勾着根细如发丝的锁链,锁链末端坠着枚带倒刺的铁球,在掌心转出呼呼风声。
“早说过别跟这些乡巴佬废话。“暗影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妙音,主子要的陶瓮呢?“
妙音的目光刷地扫向傅明怀里,月白裙裾下的脚尖悄悄往旁挪了半步——那是退到安全区的姿势。
傅明的指腹轻轻蹭过手背上跳动的蓝光,突然露出抹苦笑:“各位这是做什么?
我就是来买灵液的......“
“少装蒜!“暗影豹的锁链“啪“地抽在雪地上,冰面裂开蛛网似的纹路,“毒蝎大人说你们带着灵心花,能开祭坛的钥匙!“
铁牛的冰熊灵宠猛地直立起来,前掌拍得地面咚咚响。
铁牛攥着冰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明哥,跟他们废什么话——“
“等等。“傅明突然往前踏了半步,把陶瓮往胸前拢了拢,“要陶瓮可以,先让我看看真净魂露。
你们主子不是要合作么?“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慌乱,像只被吓破胆的兔子。
暗影豹眯起眼,锁链在指尖转得更快了:“你当老子是傻子?“
“明哥!“小柔攥着护身符的手在发抖,“他们要抢陶瓮!“
紫菱的银月印记在额间忽明忽暗,她无声地朝傅明点了下头——这是“灵魂场紊乱,敌人感知被干扰“的暗号。
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掌心的护身符被攥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陶瓮往暗影豹的方向递了递:“我把陶瓮给你,你让妙音拿净魂露来换......“
“好!“暗影豹的锁链“唰“地缠住陶瓮,可就在指尖要碰到瓮口的刹那,傅明手腕一翻,陶瓮擦着锁链飞进铁牛怀里。
“铁牛!“他大喝一声。
铁牛的冰熊灵宠早等得不耐烦,庞大的身躯如座小山般撞向最近的打手。
雪雾腾起的瞬间,铁牛抡起冰镐横扫,三个黑衣人的玄铁牌被砸得叮当乱响。
紫菱的指尖抵住太阳穴,银月印记爆发出刺目青光——那是灵魂震荡波,几个打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马阳!“傅明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虚劈向暗影豹的锁链,“找密室!“
马阳早猫着腰钻进了青瓦屋的侧门。
他的靴底抹了小柔给的防滑粉,踩在结霜的台阶上没发出半分声响。
密室的位置他早从妙音的行动轨迹里推断出来——西三巷的青瓦屋格局和毒蝎的老巢如出一辙,暗门应该在正厅的砖雕屏风后。
屏风上的麒麟纹路还沾着雪水,马阳的指尖沿着砖缝摸索,直到触到块微微凸起的菱形砖。
他屏住呼吸按下,只听“咔嗒“一声,屏风侧面裂开道半尺宽的缝隙。
密室里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马阳摸出火折子晃亮,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木箱,最上面那个没盖严,露出几瓶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正是紫菱说的一阶净魂露都算不上的假货。
他踢开木箱,地面的青砖上果然刻着蛇形纹路,纹路尽头有块活动砖。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抠住砖缝往上一掀。
暗格里的羊皮纸和琉璃瓶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马阳抓起最上面的纸卷,刚展开就觉后颈发凉——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打头的竟是“玄冰宗大长老“、“极北卫统领“,这些可都是当年参与南极封禁的关键人物。
“马阳!“傅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快出来!“
马阳把纸卷塞进怀里,抄起暗格里的琉璃瓶——这次的液体呈琥珀色,滴在火折子上腾起淡紫色火焰,是真正的极北净魂露。
他刚钻出密室,就见暗影豹的锁链擦着他的耳尖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中,傅明的短刀正架在妙音的脖子上。
“放我们走。“傅明的刀尖压进妙音的皮肤,“不然你主子要的钥匙,就跟她的血一起冻在雪地里。“
暗影豹的锁链顿在半空,豹斑下的肌肉绷成铁疙瘩。
妙音的丹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还在笑:“傅爷以为杀了我就能脱身?
青瓦屋的主子......“
“闭嘴!“傅明的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妙音的脖颈渗出血珠。
他余光瞥见马阳冲出来,小柔正给铁牛的冰熊灵宠喂开灵丹,紫菱的银月印记仍在发亮——足够他们撤到巷口。
“走!“他低喝一声,推着妙音往巷口退。
暗影豹的锁链“唰“地扫来,却被铁牛的冰熊灵宠用前掌拍开。
一行人刚拐过街角,傅明就松开妙音,她踉跄着栽进雪堆,望着他们的背影尖叫:“你们死定了!
主子会......“
“会怎样?“傅明头也不回地说,手心里的名单被攥得发皱,“我倒要看看,能让这些老东西都封口的,到底是什么。“
雪粒突然大了起来,模糊了青瓦屋的轮廓。
紫菱的银月印记突然暗了暗,她抬头望向对面的楼顶——那里有团模糊的影子,像片被风吹散的乌云,转瞬就消失在雪幕里。
“明哥。“马阳把名单递过来,“你看最后一行。“
傅明借着雪光望去,最后一个名字让他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是他师父的道号,十年前在南极冰原失踪的“玄冰真人“。
雪落在名单上,洇开团模糊的墨痕,像朵正在盛开的恶之花。
“看来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组织那么简单。“傅明把名单塞进怀里,体温透过布料渗进去,“该去问问那些老东西了......还有,我师父到底在哪。“
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他望着南极的方向,那里的冰盖下藏着太多秘密,而灵心花在陶瓮里轻轻颤动,像在应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青瓦屋的窗纸突然“哗啦“一声破了个洞,暗影豹的锁链从中穿出,在雪地上划出深痕。
但傅明已经带着同伴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行脚印,朝着更深处的黑暗延伸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