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上的矩阵残片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傅明不得不偏过头,却见艾丽颈后的黑血正顺着锁骨往下淌,在他羽绒服前襟洇出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马阳的手还扣在他腕上,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两人腕间那点金芒,此刻真如将熄的灯芯,在黑暗里晃得人心慌。
“你们听见了吗?“马阳突然低喝。
傅明这才注意到,冰渊深处的轰鸣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人声。
像是被冻在冰层里千年的叹息,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用骨节刮擦冰壁的摩擦声,含混不清的音节在他们耳膜上碾过,每一个震颤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掀翻幕布的蝼蚁。“
“......该付出代价了。“
傅明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他曾在南美雨林里听过食人族的诅咒,在百慕大沉船里听过遇难者的哭嚎,可这样的声音——分明带着某种“活着“的恶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黑暗,用视线一寸寸剥他们的皮。
马阳突然踉跄着退后两步,单手撑住冰壁。
傅明这才发现他额角全是冷汗,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显然刚才强行驱散黑暗能量时,这个向来冷静的男人已经伤了根基。“老傅,“马阳的声音发颤,指节叩了叩冰壁,“矩阵在共鸣。“
傅明这才注意到,那些原本零散的矩阵残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银白光线在冰壁上交织成复杂的纹路,像某种活物在舒展筋骨。
而艾丽攥着他衣角的手突然松了,指尖垂落时擦过他手背,冷得像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金属。
“她体温在降。“傅明摸向艾丽的后颈,那里的黑血已经凝结成晶,“最多半小时。“
马阳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们之前用融合能量暂时压制了黑暗,但现在看来,那些能量不过是真正黑暗的“前哨“。
冰渊方向的黑暗此刻已凝成实体,不再是虚无的雾气,而是一个表面翻涌着黑浪的球体,直径足有十米,每一次波动都震得冰壁上的碎冰簌簌坠落。
“那东西在吸收黑暗能量。“马阳扯下手套,用指尖蘸了点空气里漂浮的黑雾,指尖立刻泛起紫斑,“我之前在古籍里看过,南极冰盖下封印的不是什么古文明遗迹,是......“他突然闭了嘴,喉结滚动两下,“是能吞噬维度的东西。“
傅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三天前在冰缝里找到的青铜碑,上面刻着“封恶于渊,以光为枷“,当时只当是古人的夸张,现在看来,所谓的“枷“,就是冰壁上这些矩阵。
而他们之前用金芒和艾丽的古老能量强行撕开的缺口,反而让封印松动了。
“必须先突破矩阵。“傅明将艾丽轻轻放在冰面上,扯下自己的围巾裹住她的头,“矩阵是封印的核心,只有彻底激活它,才能重新锁死下面的东西。“
马阳扯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刚才融合能量已经耗掉九成,现在强行冲击......“
“那你说怎么办?“傅明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来,“艾丽的心跳只剩每分钟三十下,等那东西成型,我们连给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马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松开手。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支能量剂,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时,脖颈处浮现出青色的血管——那是黑暗能量侵蚀的痕迹。“我盯着黑暗球,它要是有异动,我喊你。“
傅明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艾丽身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像漏了底的水盆,可此刻顾不上这些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那里原本盘旋的金芒已缩成个光点,旁边浮着几缕幽蓝——那是艾丽之前强行渡给他的古老文明能量。
“合。“傅明在心里低喝。
金芒与幽蓝先是抗拒地纠缠,接着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傅明的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他知道这是精神力过载导致的内出血,可没时间管这些了。
他操控着融合能量,像根细针般刺向冰壁上的矩阵。
矩阵纹路上的白光突然暴涨,在冰壁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融合能量撞上去,溅起星星点点的光屑,却连个缺口都没留下。
傅明咬着牙加大力度,舌尖尝到血腥气——这是他能调动的最后力量了。
“老傅!“马阳的嘶吼炸响在耳边。
傅明猛地睁眼,正看见黑暗球体表面裂开道缝隙,从中涌出的吸力像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他的心脏。
冰面上的艾丽被吸得飘了起来,傅明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却觉得自己也在被往黑暗球方向拖行。
马阳整个人贴在冰壁上,双腿在冰面划出两道深沟,可依然止不住地向后滑。
“能量!“马阳的声音带着破音,“那东西在吸融合能量!“
傅明这才发现,原本用于冲击矩阵的融合能量正被黑暗球疯狂抽取,金蓝交织的光带像被剪断的风筝线,朝着黑暗球倒卷而去。
他的识海瞬间空了,眼前闪过无数重影——是在阿拉斯加雪原里,艾丽第一次递给他热可可时睫毛上的霜;是在马里亚纳海沟,马阳为他挡下章鱼触须时后背的血;是在帕米尔高原,三人围着火堆看星轨时,艾丽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去看极光“的侧脸。
“不能死在这里。“傅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让她说的极光变成空话。“
他的意识突然触到那缕残留的古老能量——之前为了保护艾丽,他刻意保留了一丝。
此刻那丝幽蓝突然活了过来,在他识海里画出个旋转的漩涡。
傅明想起艾丽昏迷前在他手心写的字:“折空“。
是了,古老文明的终极能力,不是攻击,是空间折叠。
傅明咬碎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
他将那丝幽蓝注入黑暗球的吸力中,想象着在两人与黑暗球之间折叠出一层空间。
黑暗球的吸力突然一滞,傅明趁机将艾丽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马阳的衣领。
“撑住!“他吼道。
识海里的幽蓝漩涡越转越快,傅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太阳穴里炸裂,眼前一片血雾。
但他能感觉到,黑暗球的吸力弱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折进了另一个维度。
马阳突然拽了他一把,三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冰面上。
傅明咳出一口血,抬头望去。
黑暗球仍在不远处翻涌,可刚才的吸力已经消失。
冰壁上的矩阵屏障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其中一道裂纹里,透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芒——不是银白,而是带着暖意的金。
艾丽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傅明低头,正看见她睫毛颤动,原本紧闭的双眼,此刻竟裂开条细缝,露出眼白下一点极淡的金芒。
而黑暗球的中心,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彻底惊醒了。
傅明的肋骨撞在冰面上时,听见了自己胸骨发出的脆响。
他蜷起身子护住艾丽,舌尖的腥甜混着冰渣的冷意涌进喉咙。
马阳瘫在两步外,右手还保持着抓他衣领的姿势,指缝里渗出的血珠落在冰面上,瞬间冻成暗红的冰晶——那是刚才被黑暗吸力撕扯时,指甲深深抠进他羽绒服里的结果。
“老傅......“马阳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傅明抬头,看见他左眼的眼白上爬满血丝,像块裂开的红玛瑙。
黑暗球的黑浪仍在翻涌,但刚才被空间折叠暂时切断的联系,此刻正以更暴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球体表面的缝隙里渗出缕缕黑雾,在半空凝成尖刺形状,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缓缓下压,冰面被刺出蜂窝状的孔洞,冷风灌进来,带着冰渊深处更浓的腐臭。
冰壁上的矩阵突然发出轰鸣。
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里,金色光流如活物般窜动,先前的银白屏障像被火烤的玻璃,“咔嚓“一声碎成万千光片。
傅明看见自己注入的融合能量正顺着裂纹涌进冰壁内部,在冰层下勾勒出更庞大的图案——那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完整矩阵,从冰壁延伸至头顶的穹顶,再向下扎入深不见底的冰渊,形成一个将整个空间笼罩的光茧。
“你们以为突破了矩阵就结束了吗?“
那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有人贴着傅明的耳膜在说话。
这次他听清了,是女人的声音,尾音带着极淡的古梵语腔调,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颅骨:“这黑暗球体将吞噬一切维度,你们撕开的缺口,不过是让它尝到了第一口血。“
黑暗球的体积在疯涨。
原本十米直径的球体,此刻已膨胀到二十米,表面翻涌的黑浪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人脸——有白种人、黄种人、黑人,眼眶里全是蠕动的黑雾,嘴型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放我出去。“
艾丽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傅明的衣袖。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眼缝里的金芒愈发清晰,像两颗将熄未熄的星子。
傅明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是艾丽的眼泪,带着奇异的温度,竟将接触的冰面融出两个小坑。
“她在......共鸣。“马阳突然撑起身子,盯着艾丽的眼睛,“那些矩阵的金光,和她眼里的光,频率一样。“
话音未落,冰壁内的金色光流突然暴涨。
完整的矩阵图案从冰层中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每一道纹路都像有生命般扭动,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柱,直贯黑暗球的中心。
黑暗球的黑浪瞬间被压下去半米,那些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叫,黑雾凝成的尖刺“噼啪“炸裂,碎成齑粉。
但这只是短暂的压制。
黑暗球的中心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原本翻涌的黑浪突然凝固,表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是无数条纠缠的锁链,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每一根都泛着冷铁般的幽光。
艾丽的眼白完全被金芒覆盖了。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傅明凑近去听,听见的是“解枷“二字。
与此同时,冰壁上的完整矩阵突然开始崩解,金色光流如退潮的海水,朝着艾丽的方向汇聚。
傅明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想起三天前在青铜碑上看到的“封恶于渊,以光为枷“——难道所谓的“枷“,从来不是矩阵,而是艾丽?
黑暗球中心的骨骼状物体突然发出刺目的黑光。
傅明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意识往黑暗里拽。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艾丽眼中的金芒与矩阵的金光融为一体,在半空画出一个古老的封印符文;而黑暗球的漩涡深处,一只由黑雾凝成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