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带给了我多大的震撼呢？

　　在看到这四个字之后，足足十几分钟后我才缓过神来。

　　“你是？”

　　“被你帮过的人。”

　　“你……是那个被吴鹏欺负过的女生？”

　　我试探着问。

　　“嗯。”

　　“为什么喜欢我？就因为我帮过你？”

　　“嗯。”

　　“我不值得你喜欢的。”我打字回复。

　　“你值得的。”发完这句话之后，这个账号就下线了。

　　我无言。

　　喜欢我？毋宁说应该是感激我吧？

　　谁知道是哪种呢？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居然小小年纪就意识到了感激的深层内核，并学会了合理拒绝这种内核。在惊讶于自己的理性的同时，我也悲哀于自己的清醒。

　　次日周六我睡了个懒觉，当然是对我来说的懒觉，事实上我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才八点多，洗漱一番之后，我用一上午时间做了作业，睡了个午觉后，下午，我打算出门散步，而直到我走到澄江中学门口，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潜意识里是想来看看校门口的夏日嬷嬷茶是不是真的会有个人在等着见我。

　　而当我隔着门看见奶茶店里伏案写作业的纤瘦身影时，我才意识到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奶茶店。

　　女生正埋头于功课之中，作业本摊在桌面上，公式与题解密匝匝爬满了纸页。她穿着素净的白裙和款式简洁的小白鞋，我驻足在前边，看着她写题，无意间便见她的笔尖一顿，停驻在纸上，仿佛撞上了无形之墙。随后，她的头颅从作业本上渐次抬起，便如风拂开一层薄雾，显出眉目来。

　　那是一张相当动人的脸。

　　待到目光触及我，她眼中那层薄雾倏然散去，显出底下明澈的瞳仁来。她搁下铅笔，铅笔印子也浅浅印在虎口处。

　　“是你啊？”她轻声说，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又轻又淡。我分明看见那笑意中藏着一种青涩的成熟，仿佛春寒料峭时枝头初绽的花苞。她微卷的发梢不经意间轻触到了旁边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小缕发丝便濡湿了，贴在她白皙的颈侧，显出几分伶仃的柔弱来。杯中的冰块正在悄然融化，杯壁也沁出细细的水珠，像她额角渗出的薄汗般晶莹。她腕骨纤细而突出，搁在桌上，宛如一件精致的瓷器。

　　奶茶的甜香混合着纸墨气味，在空气里浮漾。她并不再言语，只维持着那样一个抬头的姿势，我看见她的眼瞳深处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树影在晃，我亦在晃。

　　没有任何之前那张照片上的侵略性，反而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暖清新。

　　“顾妗玉吗？”我坐了下来，随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早上九点。”这个名叫顾妗玉的女孩在我坐下的时候一直把目光放在我的脸上：“中午在附近随便吃了点。”

　　“这是为了等我？”我试探着问。

　　“是啊，我只是说想见你你就不回我了，那就碰碰运气咯，万一你改变主意想来看看我了呢？”顾妗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调侃：“好在我运气不错。”

　　“……我叫陈末。”由于过于惊讶，我无言以对，最后只能决定开始自我介绍。

　　“我知道，现在初一没人比你更出名了，大家都知道你的名字。”女生微笑：“但我跟别人对你的想法可能不一样，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觉得我……一般。”我坐到她对面，双手交叉着摆在桌前：“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想法的。有意思这个评价我之前还真没得到过。”

　　“你知道吗？我很会看人。”顾妗玉直视着我：“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什么人？”

　　“你这样爱管闲事的人。”

　　“怎么感觉你在批判我呢。”

　　“就算是吧，事实上这样的人很多，但他们管闲事都是有好处可得的，可不会有人管闲事是为了别人，而给自己制造麻烦的。”

　　“我乐意。”我言简意赅。

　　“好吧，你乐意。”顾妗玉笑意温柔：“但这样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只想做我愿意做的事。”

　　“看来你是个理想主义者。”顾妗玉的笔头轻轻敲打着桌面：“我倒是很羡慕你这样的人。”

　　“没什么可羡慕的。”我站起身，略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好了，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该走了。”

　　“你似乎对我很有看法？”

　　身后传来顾妗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我没有回头。

　　“你如果要认识一个人，就要通过自己的眼光，而不是别人的话。”

　　身后的声音多了些许幽怨，我大概能想象到身后的女孩此刻的表情。

　　我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但依旧没有回头，随后推门出了奶茶店。

　　随后的整个下午我都心绪不宁，直到晚上，我都在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困扰着。我惊异于这种情绪的来源，但毕竟我是个善于分析的人，所以我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了还是错了。

　　章鱼说，这是个不简单的人。我听信了他，而在今天这番见面之后，更是我完全认同了他的说法。就我和她的历次接触来看，这不光是个不简单的人，还是个不简单的美人。似乎她确乎如章鱼所说，是该当提防的。

　　但，一个不简单的人，真的就是坏人吗？是我小人之心了吗？

　　我不知道，而这个问题直到后来才有答案。

　　直到许久之后，到我的经历多到一定程度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没有错，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在这个霍布斯丛林社会中，充斥着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因为人们彼此戒备，互不信任，这便形成了一个大型的囚徒困境，在这个困境中，善意只会不断被消耗，而恶意则会持续增值，这无疑是让人疲惫的现状。

　　所以，我没有错，那是这个世界错了吗？当然也不是。

　　杨德昌导演执导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最好的台词莫过于那句：我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是啊，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一切的一切，到最后，不过是三个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本该如此，不过如此。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世界欺骗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