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言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有讲究的。

　　提及陈当家，自然是为了避开官面身份，方便聊些私密性强，不怎么见得光的事。

　　可陈凡完全不理，反而刻意强调自己身为捕快的身份。

　　再加上自己上门，也不起身迎接，老神在在的模样。

　　令张然眼神立刻微沉：“到处都说此人霸道，强势，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

　　好在，他清楚，今日过来的目的，不是考量面子问题。

　　当下强忍住不舒服，朗声道：“都说咱溪岚出了位了不得的遮奢人物，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见面胜似闻名，陈捕头，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威势，当真是天纵奇才。”

　　“本来早该登门拜访。”

　　“可陈捕头，贵人事忙，又没个人引荐，是以耽搁到今天。”

　　“嗯，些许礼物，不成敬意，还望陈捕头能够笑纳。”

　　说了两句开场白，张然拍拍手，有人捧上个木盒，打开后，有银票五百两，百年老参三根。

　　见陈凡不为所动，稍稍沉吟，干脆坦白了说：“往年夏税秋粮，都是由捕班派人催收，来往押运由黑虎帮负责，往别处贩卖则由章豹那边负责。”

　　“今年是否照旧？”

　　陈凡抬了抬眼皮：“押运粮草，最是繁重，人吃马嚼，大概也要花个三五百两，现在又要倒贴这么多，黑虎帮就这么热心？半点好处不要，白给官府做好事？”

　　张然脸不红心不跳：“我等也是溪岚人，为官府做事，也是应当，至于这见面礼，则是真心想和陈捕头交个朋友。”

　　“溪岚为富县。”

　　“往年镇守米粮，大概三万五千石左右。”

　　“一石米二两银。”

　　“你黑虎帮这边每年拿五千石，也就相当于净赚一万两，你现在就给我五百两？你管这个叫真心？”陈凡抬了抬眼皮道。

　　张然没想到，陈凡没说收钱，反而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想了想开口道：“陈捕头，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刚也说了，人吃马嚼，要花去不少。”

　　“粮价年年不同，时时不同，不能直接等同于二两。”

　　“此外……这钱也不是黑虎帮一个人独有，人情往来还要花去不少呢。”

　　“其实真心赚不了几个。”张然道。

　　陈凡点点头：“一万两确实不多，毕竟苏主簿那边还要拿一千两，六房主事，各五百，刨除平时花费，留在黑虎帮的也就五千两左右。”

　　“这些钱你们帮主、长老，层层还要分发。”

　　“到手，大概也就几百两，意思不怎么大。”

　　“所以，你们还要靠拐卖女人，小孩，贴补是吧？”

　　“每年差不多也能带来一两千两的利润？”

　　陈凡的话，让张然心头猛地一跳，不是陈凡说出了黑虎帮的阴私，而是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居然连每年挣多少都一清二楚。

　　这也太可怕了！

　　“我们中出了个叛徒？”

　　张然脑子里闪过几张面孔，但很快就否掉，因为方方面面牵扯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往日这种事根本就没有遮掩的必要。

　　毕竟就连官吏都参与其中，多少年来，大家都这样，有什么好遮掩的？

　　而且他自问黑虎帮还算好的了，替苏主簿做事的章豹，走私粮草，兵器，女人，小孩，总之什么来钱，做什么，那才是真正的百无禁忌，才是真正的业务渠道多。

　　张然看了看陈凡神色，摇头道：“并非拐卖，其实这种事，从某些方面来说，算个善举，因为她们很多人留下，也是浪费粮食，给家里增加负担。”

　　“而且……”

　　“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们都算不得咱大周百姓，而是流民，奴隶，甚至野人。”

　　张然所说是实情。

　　他们拐卖的基本都是逃荒过来的流民。

　　这些人通过各种方式，比如高利贷又或者卖身的方式，租种，开荒。

　　城里各家乐见其成，甚至会主动，给他们提供种子，农具，等来年秋粮时候，差不多就能收回的大半，甚至连开垦好的地也能一并取回。

　　所谓夏税秋粮，收的其实就是他们，以及持有少量土地普通老百姓的。

　　至于占地最多，人口最多的四大家，还有其他士绅，则是免收的，就算收，同样能够转嫁。

　　从这方面来讲，黑虎帮、捕班，大家该都是一伙的。

　　以往这些事都不用通气，大家心知肚明，互相打配合就好。

　　可如今，陈凡不同其他捕头，按照风评以及方才态度来看，对这种事很可能深恶痛绝，所以张然立马说出这样一套说辞。

　　陈凡点点头：“你说的很好，但我并非同情，所以下次不要再说了。”

　　“嗯？”张然愕然。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黑虎帮通过这些事，该攒了些财富，应该够赔偿了。”陈凡道。

　　“赔偿？什么赔偿？”张然越发糊涂。

　　“前几日，你们是不是找上门来讨要过我脚下这块地？”

　　“甚至，你还当着我的面，说要拐卖我的雇工？”

　　“这样不给面子，你说说，要补偿我多少精神损失费？”陈凡淡淡道。

　　“……”

　　所谓雇工之说，张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可讨要田庄，确实是有的，因为黑虎帮，不止黑虎帮，还有其他一些帮派，内部有许多人觉得陈凡在城内或许混的还行，在城外则属于没有半点根基，所以想要借此试探，亮亮肌肉，板板手腕。

　　只是等到捕班人全部到齐，他们就明白，这个事不能再做。

　　将近两千号人，摆在这，哪怕九成人是普通人，总不至于全杀掉，那和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今日才有张然上门的一幕。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陈凡居然主动说起这个事，还索要起了所谓的精神损失费？

　　“好了，回去准备吧。”陈凡说完，挥挥手，示意张然可以走了。

　　张然沉默，片刻后开口：“那就是没得谈了？你知不知道，在城外，我们才是王法？”

　　陈凡不屑地瞥了眼对方：“我也有句话相赠，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的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