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狐斋宫
第二日天光未透,海雾还缠绵在礁石之间,远征队的人们便已收拾行囊。由川太郎来回走动着低声催促,众人脸上仍挂着昨夜庆典残留的兴奋与疲惫,目光却频频望向独自立于高处的拜恩,最终化作深深一躬。
直到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海崖小径的转弯处,拜恩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如此静立片刻,还觉不够保险,指尖在空中虚划,星辉自尚未完全散去的天幕中流淌而下,在众人头顶的曜日晴空下交织成一道更为隐秘、仅指向绯木村方向的纤细光路。
做完这最后的布置,他转身面向神无冢深处苍郁的丛林,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原来这件事还没有如此紧急,但现在七日之后一场极为凶险的决斗迫在眉睫,这一次找寻的结果突然变得可能关乎自己的生死与绯木村的未来。
而吸引他的,是昨日星幕初成时便隐约感知到的一缕气息。那并非威胁,而是一种近乎血脉共鸣的奇异牵引,源自这片茂密森林某处,微弱却固执,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回音。
神无冢的森林与八酝岛不同,树木更高大奇崛,枝叶间漏下的光斑也显得幽深。拜恩摒弃了神行之法,只以双足丈量土地,让感官彻底融入这片陌生的地脉呼吸。
可半日光景转瞬即逝,拜恩在一棵巨树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轻触湿润的苔藓,试图读取森林残留的信息,却只感受到地脉平缓而略带淤塞的流动——有什么东西与那道气息在不久前,非常巧妙地抹去了自己的痕迹。
他闭上眼,深深吐息。要不要动用更本源的方法,直接叩问地脉?即便那会让自己留下痕迹,成为众矢之的。
正当权衡之际,身侧不远处的树丛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忽然,有一位少女从中走出,她有着一头流雪般的长发,在透过林隙的稀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银泽,金色的眼眸犹如凝结的琥珀,清澈深处却漾着看不透的涟漪。容貌是无可挑剔的美丽,更奇异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却不流于俗艳。
此刻少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有些唐突地问道:“这位大人,可是在这林中迷失了方向,或是……遗落了什么要紧之物?”
面对疑问,拜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白发少女,以极其干净利落的方式回答道:“寻物,但我也不知所寻何物。”
虽不客气,却异常坦诚,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找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过此时更令他好奇的是,这位白发少女容貌确实美貌异常,可身上那股妖媚倾城的气质绝非普通人所有。
若要更精确地说来,是非人类所有。
而且,她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展露出的妖力本已然经天纬地,但却能以某种秘法隐藏得十分巧妙,实在是难能可贵。
若不是拜恩天生便拥有着洞悉万物的权柄,怕是真会被她以人类的模样糊弄过去,这意味着少女恐怕是一只足以匹敌魔神的大妖。
闻言,对方的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显好奇,又无害温顺,那笑容更显得神秘莫测。
她优雅地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旋即装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害怕模样,请求道:“小女名唤狐斋宫。如今孤身流落此林,前有魔物窥伺,后无族群可依,眼见暮色将至,心中实在惶惶。”
“如此一来,小女想着独自一人或难以保全性命,是否能与大人同行一段道路,度过这将来的漫漫长夜呢?”
“并无不可。”
尽管不知狐斋宫的意图,但拜恩还是爽快地接受了她的请求,只不过话锋一转:“但首先,阁下得以真面目示我才算合情合理吧。”
“咯咯...如果是这段路上的话尚且可以,但要是回到了您治下村子的话,怕是小女就要被您的子民剥皮抽筋了。”
狐斋宫也没有拒绝,只是轻笑了两声。
话音刚落,一对毛茸茸狐狸耳朵忽然立起,在十分有活力地扑棱了两下后,挺拔地竖在了那一头白发上;金色双眸中瞳仁由圆转竖,展露出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绝世风姿。
这时拜恩才知晓,她的本体是一只白色妖狐,且看那身妖力与修行来说的话,他猜测其血脉恐怕也不会寻常。
就连绯木村也素有白狐之妖的传闻,只是它们本性诡秘莫测,常人往往难以揣度而已。
不过此后两日,狐斋宫似乎真的别无他图。她无比安静地跟在拜恩身后半步之遥,步伐轻盈得踏草无声,只有衣袂偶尔拂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而拜恩也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用双脚亲自丈量了森林的每一片土地,追寻那道同根同源的气息;白狐少女便这般随行,时而摘取几枚野果,时而凝望某处奇崛的树形,或在溪流边驻足,看水中倒影的云絮,安静得仿佛一道幽影。
只是,拜恩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眸时常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观察。
夜晚,两人共同坐于篝火前,看着拜恩一脸颓丧的模样,狐斋宫突然掩面笑道:“其实,拜恩大人,我可能看到过您要找的那样东西哦。”
本还在百无聊赖地用枯枝玩弄着火焰的拜恩,目光顿时变得清澈了许多,他哭笑不得,只能无奈道:“那阁下不早说。”
狐斋宫又是一声轻笑,可目光却始终游离在拜恩的面容上,道:“嘛,毕竟我是她们的友人嘛,说出来的话,不就相当于资敌了嘛。”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穿过岩隙,带来远方的潮湿气息。拜恩沉默了很久,久到狐斋宫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在那之后,他方才淡然地回道:“......是吗,那就不必了。”
虽然不得而知她们指的是哪两个人,但看着狐斋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拜恩猜测应该至少有七日之后与自己一决生死的那位魔神。
听到拜恩果断的拒绝,白色的少女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她稍稍挪动了自己的身体,凑近拜恩的身边,狐疑道:“嗯?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