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权能过继,业报嫁接
当拜恩再次睁眼时,所有痛苦尽数远去,记忆也缓缓重现。他知道,是胸中弑罪之心用尽最后一分力量,短暂构建出了新的独立世界。
他茫然地望向周围。克里芙、业障、死星都不见了踪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中,面前仅有一位素未谋面、却又相识许久的陌生男人。
他只身静滞于虚空之中,形体单薄,面容憔悴。明明浑身弥散着寂然孤独,却又有如神祇般缥缈而漠然的气质。
“你是......歌诗?”
听到这个称呼,男人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顺承了下来,答道:“归一者,无终的罪者,异乡的战士,歌诗。称呼如何无关紧要,他们都是,或曾是我的名字。”
观察到自己的身形也如幻影般愈发透明,拜恩终于醒悟,自嘲地笑了笑:“那看来我终于是见到本人了,只不过是在将死之时?”
“严格意义上,你还没有彻底死去。承载我之烙印的躯体,即便灵魂消亡,也能拥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歌诗说话时,拜恩无比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精神紧绷的程度毫不亚于刚刚生死交战时。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那些业障又有什么幻觉之类的欺骗戏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若面前男子是本人,那多半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难保不会做出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只不过听祂的意思,自己似乎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歌诗无神的目光中仿佛有洞穿思绪的能力。他迅速解答道:“我确能随时帮你肃清出通往现实的路,但依你的情况,离开不过死路一条。在他们的追杀下,以你现在的力量,暂时没有幸免的方法,除非......你能再进一步。”
拜恩眼神微凝。他方才只是在心中猜测,可眼前男人居然一脸淡然地直接回答,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你能读心?”
“是。但事实上,这里就是你的心具现化的场所,所以即便我不具备这项能力,你也无法掩盖思绪之音。”
拜恩暂时理解了这番说辞,旋即便放弃思考,转而光明正大地打量起眼前男人。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无论神态、语气都与记忆中的祂毫无差别——但他总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台精密至极的机械造物。
且在看到歌诗的那一刻起,这具身躯便滋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求,指引他向前而去,仿佛有什么命定之物在呼唤着他。
如今能够让拜恩产生这般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世上大概也只有一样东西了。
——最后的第三枚碎片,已近在咫尺。
“那你把我带到这里,不会是要继续如那些幽影一样,说谜语绕圈子吧?”
似是听不懂拜恩稍带讥讽的话语,歌诗面色依旧毫无波动,不仅没有动怒之色,就连半点反应都欠缺。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并不会,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同时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知晓你已经见证过祂过往的经历,那么应当能够察觉到,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歌诗’,其本质内在已与原初之时大相径庭。”
“事实上,真正的祂早已消亡。而遗留此身的应尽之务之一,便是为你解惑......不过在此之前,你须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才可进行下一步。”
本来拜恩还以为又要听到如记忆碎片般零落的喋喋不休与长篇大论,但歌诗真身显现后倒是开门见山,而且条理清晰、所求明确,哪有回忆里那般疯癫之象。
“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没得选择?只要你能让我安然无恙地回到现实就好。”
歌诗不置可否。只见他徐徐开口,却道出了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告诉我,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
就在拜恩错愕之间,一道无形却又浩瀚如海般深不可测的约束力加诸于身。他顿时发现自己不但无法说出其他言语,且仅能给出唯一的答案。
这显然是某种杜绝谎言的神妙手段,不过询问姓名这方面,他并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拜恩。”
“......通过。”
也不知歌诗口中的“通过”指的是什么,但如此生硬的回答方式让拜恩想起自己曾经造出的机械生命——难道失去自我神志就是升格的代价?
不论如何,现在总算该是他解惑的时候了。
拜恩沉吟再三,考虑到外界有一个强得不讲道理的敌人,故而选择率先从此入手,问道:“先告诉我,业力的本质是什么?”
“因果业报乃命运权能的部分碎片。在命运不可触及的前提下,已是至高的权柄之一。其唯一获取途径,是世界之外的降临者通过扭转他者既定宿命得来。”
“那有没有解决外面那个家伙的方法?”
“从我手中取得完整因果权能,便能获得唯一的希望。”
至此,答案与拜恩以往的猜测相吻合,接下来便是一路追问。
“完整权能......你指的是那三枚碎片?这是你的布置,还是歌诗的手段?”
“因果权能的碎片是赐福,也是指引。而将它一分为三的,是我为践行祂的意志,而简化后进行试炼的手段。漫长岁月中,我不断用其筛选出真正能够净罪之人。”
这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拜恩先是一愣,旋即问道:“筛选?等等,那在我之前,有多少合格者?”
“试炼者共计十万六千三百七十六人。时至今日,能够站在我面前者,仅你一人。据我‘观测’,在一切可能完全归寂前,应不会再有时间等待第二个人了。”
心中隐隐浮现不祥的预兆,拜恩当即再次发问:“那些不合格的试炼者,他们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连同试炼个体身处世界,被溯源而来的无尽业力肃清。同时,它们将成为因果的一部分,用以确保罪业可被无限追溯与继承。随后由我选择下一个目标,重新开始试炼。”
还没等话音落下,拜恩便微张开嘴,满脸骇然,声音都有几分发颤:“我不明白......肃清?”
歌诗顿了顿,仿佛检索这个概念并解释给拜恩听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也只是卡顿了片刻,随即他从善如流地答道:“我的烙印会基于碎片选定净罪候选,其中既有权能也有因果业报。任意生灵得到后,便会不可避免地引来怨灵业障的回响。”
“它们通常会在候选身边物件上施以信标,反复侵扰。而接受试炼之人在长时间无法取得完整位格后,无一例外,终会被业力完全同化,这是第一道试炼。时至今日,共有六万六千三百七十二人止步于此。”
“试炼之二,若你未能被弑罪之心引领到此地,便宣告失败。其机制不明,但除你以外的所有人皆未能做到。”
话到此处,歌诗忽然诡异地顿了顿,用某种拜恩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道:“最后,也是最关键之处,你是■■■■■■。”
事已至此,最后一句话其实已不那么重要,因为他所追寻的答案已足够明了。
拜恩猛然想起无终尖端的那点怨念——原来那就是怨灵所施加的信标。假如他往日但凡有一次没能坚守本心,提瓦特的未来或许就会化作如方才那个位面般的死寂世界。
在最初的惊惧与后怕之后,是无法压抑的愤怒。拜恩目光灼灼,死盯着眼前男人,咬牙质问道:“......你的意思是,祂犯下的过错,却要让受试炼者来帮祂偿赎?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将无辜者入局?”
而后者自从被他认定为无自主神志的造物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便不再费力地出现任何拟人化的情绪。
听到这番质问,歌诗依旧机械式地给予出一个令人心寒的答案。
“是继承,而不是偿赎。正因我无法死去、不会痛苦、不会磨损,所以他们对我束手无策。而此身尚属生灵之时,最后一刻的愿望便是偿赎罪孽、扭转一切。我因此而存在,并用尽一切方法确保它的实现。”
“令得权能合而为一后,信标于你便再无用处,因为你会与现在的我一样,抵达「完全」。在那之后,你永远不会再干涉此间宿命,而过去所有的因,也会尽数收敛于你一人。”
这句话几乎是撕开了所有虚假的修饰,拜恩也终于明白了一切。而这一刻,歌诗虽远不及业力所化的面容狰狞可怖,但这份高高在上与漠视生命的无情态度,在他眼中比后者更似厉鬼化身。
眼前男人设下的布置,乃是一场无解的死局——若想要保得性命。庇护亲友,便只能接过象征传承的因果权能。与此同时,与权能同样传承而来的,还有本属于祂的所有业报,这就是“净罪”的真意。
拜恩深深吐了口气。在汹涌澎湃的怒意中,他现在反倒更为冷静。
“我如果没猜错,你会尽一切方法确保目标实现,对吧?”
歌诗毫无犹豫,答道:“是。”
拜恩心中不断思量——若眼前男人只是预设的既定程序,那定然对一系列任务有优先级排序。照他之前的话推断,为了确保继承可以被顺利进行,自己的生命与要求应当在最初就被排在相当高的位置。
如此一来,自己就并非完全地任人鱼肉。
只见歌诗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即便知晓他在思考什么,也完全没有干预的意思。
自此决心已定,拜恩忽而对着一言不发的歌诗嘲笑道:“纵然你或已是凌驾世界之存在,也确实不是我可以匹敌的对象。但可惜,祂却并非如此。”
“这一次,我确实会如你所愿,接过这份业报......但绝不代表我会轻易接受你安排好的一切。”
“你大抵不会明白,即便知晓一切徒劳,现在的我也会放手去做。因为已不再有比这更差的结局了!”
下一瞬,他心无犹豫,以手为刀,不顾四溅的鲜血,生生剜出胸中仍在弥散点点金辉的弑罪。
那水晶似感受到旧主近在眼前,如真正的活物一般,倔强地兀自跳动着。
纯粹的深蓝、不带一丝污垢的色泽,静静地倒映在歌诗无神的双目中——宛如哀鸣昔日的琉璃之心今朝不复,亦是一幕幕闪回出诸界之中,前赴后继踏出血路、只为反抗破灭的勇者决意。
尽管嘴角渗血,凄惨至极,拜恩却高声大笑:“现在,我不想与‘命运’抑或‘因果’这等非人之物交流。还是让一切的起源,亲自立于此地吧!”
说着,他便缓步向歌诗走去。后者如他所料,既不发一言,也不规避反击,任由他将这颗深蓝水晶嵌入那空无一物的胸膛之中。
伴随一声痛吟终于从这具躯体中发出,眼前歌诗的模样逐渐破碎崩溃。在铺天盖地的暗色阴云叠嶂中,展露出的,是如野兽般四肢伏地的姿态。
拜恩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与身体,但唯独能听见的,是这漆黑之物口中痛吟间夹杂着的念念有词。
如此丑陋的挣扎,如此可悲的自救——这才是被岁月与疯狂腐蚀到千疮百孔的真实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