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雷鸣将歇 天下人间(三)
另一边,剩余掠阵的三位魔神仿佛被马加锡亚的死亡点醒。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便不再顾忌拜恩的威慑,齐齐向影的方向逼近。
“我们早已知晓败局已定。可若你执意令群星坠落,便让你的子民与我们一同陪葬于此吧。”
从那决然的身影中,拜恩读懂了他们的赴死之意。可除了紧握长枪、指节发白外,他仍然无法将身体挪动半分。
高天降下的威压已达顶峰,数位天使亦接到旨意,不再掩饰行踪。她们自虚空中显现,将拜恩合围于中心,投来冰冷无情的审视目光,将他所有可能的行动尽收眼底。
三位魔神加入战局,联军的压力骤增。影的身上,不知何时又添了数道新伤。
尤其那被咬碎的肩胛,持续传来锥心刺痛;体力的枯竭更令她一招一式迟缓沉重,近乎凡人。
可想而知,敌人首要的击杀目标,必是重伤垂死的她。而此刻的影,绝无可能在围攻下保全性命。
影身后的狐斋宫拼尽全力,再次施术才堪堪将她定住。旋即,白狐少女箭步上前,用整个身体将她扑倒、死死压住,一边手忙脚乱地处理那狰狞伤口,一边怒声斥责:“为什么不退回去!拜恩他又不是摆设!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影只是摇头。紫电流光般闪过身躯,眨眼间便挣脱了束缚的妖术。她一言不发地推开狐斋宫,起身,踉跄着扑向另一处战地。
狐斋宫脸色一白。待她重新凝聚起下一个定身术的气力时,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混乱的兵锋之中。
万般无奈,她只能转身,向着那迟迟未动的身影嘶声呼喊:“拜恩!快些!影她已经疯了!”
远处的拜恩,怎会不知此刻的绝境?
但身为“造物”,魔神岂能忤逆其主?司掌群星的权柄是王座碎片赐予的衍生天赋,此刻根本无从动用。
他唯一能寄望的,只有那不属于此世的力量——那看似与不祥同源、澎湃汹涌的业力。
然而,此刻他已拼尽全力去调动它们,可这些膨胀到失控的力量,偏偏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沉默如死。
“真视!”
拜恩几乎将牙关咬碎,才勉强从被重重封锁的力量中,抽出一丝能够动用的本源,开启了窥见真实的天赋。
下一刻,现实的厮杀声浪迅速退去。他已置身于因果的渊面。
那缠绕周身的浓浊业力,仿佛听到了呼唤,开始无风自动,缓缓凝聚、塑形,最终化为一道妖艳妩媚的人影,向他款款走来。
直至两人几乎面贴着面,拜恩才得以细看——她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那份兼具妩媚与清冷的矛盾,高傲与天真的糅合......无不透出狐斋宫的影子,却又折射着影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这业力所化的人形,似乎完全不受高天注视的影响。在拜恩的真实视野中,她径直伸出手指,轻佻地勾起了他的下巴。
一双足以化铁骨为春水的眸子,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那酥媚入骨的声音,比世间任何绝色都更拨动心弦。
这是拜恩第一次见到以有智之形显现于世的业力化身,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紧紧握住。
“唯有这一次,请帮帮我!”
「嗯哼......我倒是想问你,为何执意要出手呢?」
「若她在此死去,这份由她而生的“业”,便足以让你触及“规则”。届时,纵使天降神罚,你亦无需畏惧。」
拜恩目不斜视,声音却干涩如砂纸摩擦:“若要以亲近者的死换取力量,那这力量,于我毫无意义。”
人形似是微微一怔。
随即,她那灼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将拜恩的内在灵魂彻底剥离出来,进行最深处的审视。
绝望、决绝......以及那一丝掩藏不住的、对生的卑微渴望。
「呵......难道你竟以为,祂会放过一位天外的“降临者”?」
「你心中明明最是清楚,‘祂’对你这样的存在的态度究竟如何,却仍心存幻想。」
「而我——正是因你这可笑又幼稚的妄想,才得以诞生。」
她蔑然轻笑,贴近拜恩耳边,呵气如兰,极尽暧昧。
旋即,一幕画面强行涌入拜恩的脑海:那是他悍然挣脱桎梏,在战场上引落星辰,最终被无情天威碾为齑粉的一种可能。
「看,若她不死......你就会死。」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下一个“未来”中,他将业力与星辉加诸己身,于战场上展现无可匹敌的神威。
随后,却与天空中四道联袂降下的模糊黑影血战,最终仍是不敌,饮恨而终。
而影、狐斋宫、笹百合......这些与他羁绊最深之人,自然又一次为他拼死而战,最终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再过数日,天空降下的巨钉刺入大地,将清籁岛化为一片死寂鬼蜮。即便目的仅为抹除这份业力的存在,不让其影响地脉,但其威能余波,仍令岛上一切生灵,顷刻灭绝。
「看。若是这般,不仅是你与她,连那些本不该死的人,都会死。你不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吗?」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未来......
短短一瞬,拜恩已不知目睹过自己多少次“终局”。
每一种可能,人形都毫无保留、毫无欺瞒地展现在他眼前。可结局从未改变。
——在那些画面里,影或许活着,或许死去。但名为“拜恩”的魔神,一定会迎来终幕。
妖媚的人形亲昵地勾缠上来,那胜券在握般的得意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她在拜恩耳边继续低语,如同最甜蜜的毒药。
「人类也好,魔神也罢......他们不过是你漫长前路上的垫脚石而已。你既在过去已做过无数次相似之事,也失去过无数次,为何不能再做一次?」
拜恩的脑袋“嗡”地一声,陷入短暂的空白。
这番话,如同一记裹挟着记忆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那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异样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正如此人所言,他仿佛早已历经过无数次相似的抉择,才会对眼前的残酷与自身的麻木,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理所当然。
曾经因为害怕失去,开始更加滥用与依赖观测的权柄;因为害怕自己改变的因果牵连更多无辜,开始慢慢对垂死者见死不救。
可如果所有的未来的都已注定,那便意味着努力毫无意义。所以当他最后一次尝试失败,余下的选项便只剩下了长达百年的冷眼旁观。
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他对死亡感到有些麻木。
在他垂首低声呢喃的刹那,那枚百年前便刺入胸口的琥珀碎片,倏然迸发出积蓄已久的浑浊气息!
这股气息狂涌而出,竟将眼前所见的一切“未来”尽数吞噬、湮灭,最终只留下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因缘罪孽,业力果报。原来这份力量,从来都听从他的意志。只是此刻拒绝驱动它的,恰恰是他自己的内心。
那份深埋的、对生命尽头的畏惧。
只要尚存一丝“畏死”的念头,便无法达成驱动这业力的、最残酷的先决条件。
他的天赋本就强大到令高天忌惮,明明只需静立于此,冷眼旁观亲近之人逐个逝去,便能从每一次诀别的哀恸与不甘中汲取最纯粹的‘业’。
待‘业’满盈之际,便是凌驾于诸天法则之上的那一刻。如此坦途在前,又怎需选择赴死?
看到自己的目的已成,正如往昔无数次模拟的终局那样,业力构成的人形嘴角衔着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意,终于缓缓消散。
「听我的,只需等待。」
「一切都会结束的。」
“真是......如此吗?”
当拜恩的神识终于挣脱因果的渊面,回归血肉现实的刹那,他亲眼看见一柄由魔神权能凝聚的漆黑利爪,洞穿了影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影的眼中,神采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可她却依然执拗地、用尽最后力气,转向了他的方向。
百年朝夕,无需言语,只需这一个眼神,拜恩便已读懂其中全部含义:
「——不要出手。」
“轰——!”
某种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最坚固的壁垒上,彻底炸裂开来。
那瞬间爆发的、源于灵魂被生生撕扯的剧痛,其猛烈程度,足以倾覆千万次“死亡”积累起的冰冷阴影,也远远盖过了耳畔那曾喋喋不休的、关于“未来”的一切诱惑与低语。
当拜恩再次抬起头时,一缕靛蓝色的微光,夹杂着些许几乎难以察觉的、黎明的曦色,突兀地出现在身边那无尽翻涌的浓浊业力之中。
它明明微弱如风中残烛,只需一个放弃的念头便可轻易掐灭。
可偏偏,在他拼尽一切、发自灵魂的挣扎之后,它竟如同坠入荒原的星火转瞬燎原。
此时此刻,拜恩方才真正醒悟。
过往所见的那些浮世众生,他们的生命明明渺小如尘,为何在其眼中,却永远只有眼前的浮华与坚持?
原来结局如何,从来都无关乎性命的权衡,无关乎理性的计算,甚至无关乎那业力所展示的、看似注定的未来。
但凡有一息尚存,胸腔中仍有跳动,那自己脚下就应只有唯一的道路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