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焦土气息灌进领口时，罗羽的传讯玉符在掌心烫得发烫。

　　王瑶的声音裹着星盘特有的清铃音钻出来：“玄源之心刚才震颤了七次——东南方三十里外的混沌遗迹，有与赤源石同源的能量波动。“

　　他脚步微顿。

　　孙雄扛着重剑的手跟着一滞，剑刃在地面擦出刺啦声响；苏浅正拍着发梢最后一点火星，闻言指尖猛地收紧，发绳“啪“地断裂，乌发如瀑垂落肩头。

　　“混沌遗迹？“孙雄粗哑的嗓音里带着沙砾摩擦般的疑惑，“那不是传说中封印上古禁忌的地方？

　　我当年在北境听商队说过，入口常年被混沌之力笼罩，进去的修士十死无生。“

　　苏浅已经摸出随身携带的青竹玉简，指尖如飞翻动，脆生生接话：“典籍记载混沌之力专蚀修士灵识，修为越高反噬越重。

　　三年前苍梧派两位结丹期长老强行破阵，出来时一个疯癫如稚子，一个全身灵力溃散成废人。“她抬眼时眸中闪过锐光，“但王师姐说的'同源能量'......“

　　罗羽心口的光印突然又是一烫。

　　他按住胸口，掌心能清晰触到皮肤下跳动的韵律——与赤源石共鸣时的震颤，竟和王瑶描述的玄源之心异状如出一辙。

　　“走。“他低喝一声，脚步重新迈开。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有团火在烧，“赤源石的气息被转移，源心苏醒，现在又出现同源波动......“他喉结滚动，“有人在布局，而棋盘中心，就是混沌遗迹。“

　　四人加快脚步时，前方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

　　那是修士隐匿气息的障眼法被强行撕开的征兆。

　　待穿过最后一片焦黑的枫林，入目景象让苏浅倒抽冷气——

　　足有上百道身影或立或坐分布在山谷入口，最前排的石台上，林长老正抚着三缕长须与几个门派首座说话。

　　他玄色道袍上的仙盟云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见罗羽一行人出现，眼尾微挑，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在左侧的灌木丛后，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游移。

　　罗羽眼角余光扫过，恰好捕捉到一片衣角的暗纹——与那日在赤炎祭坛附近发现的，取走赤源石的人身上的绣纹，如出一辙。

　　“混沌之力比传闻中更盛。“王瑶的声音突然在罗羽识海响起。

　　他这才注意到，谷口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离得越近，太阳穴越涨得发疼。

　　有个金丹期修士试图硬闯，刚踏入雾气便抱头惨叫，七窍渗出黑血，被同伴拖回去时已昏死过去。

　　“这混沌之力......“苏浅眯起眼，指尖抵住下巴，“像是活物，专门挑灵力强盛的修士啃噬。“她突然拽住罗羽的衣袖，“你试试用玄源之心。

　　之前在祭坛，你体内的纯净火灵根能与赤源石共鸣，或许......“

　　罗羽没说话。

　　他闭目凝神，任由心口的光印释放出温凉的能量。

　　那股熟悉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力量漫开时，原本缠在他识海的混沌雾气竟像遇到天敌般退散。

　　再睁眼时，谷口的灰雾在他视野里显出脉络，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蛛网。

　　“能进。“他转头对王瑶传音，“告诉苏浅，记录雾气流动的规律。“

　　这边动静早惊动了林长老。

　　他慢悠悠踱步过来，玄色道袍下摆扫过碎石：“罗小友好手段，竟能在混沌之力下自保？“他目光扫过罗羽胸口若隐若现的光印，指尖在袖中捏紧，“不过这遗迹是上古禁忌之地，贸然闯入怕是不妥。

　　仙盟向来以护道为责，不如由我等先探......“

　　“林长老这话说得漂亮。“右侧突然传来嗤笑。

　　说话的是个红衣女子，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上月青冥宗的灵脉被仙盟'护道'护走时，可没见长老这么热心。“

　　其他势力的修士闻言交头接耳。

　　有个散修联盟的矮胖老者摸着胡须接口：“没错，我等散修凑到这儿容易么？

　　要真按仙盟说的，等你们探完汤，汤渣都不剩。“

　　林长老脸色微沉。

　　他扫过周围或冷笑或观望的众人，突然提高声音：“各位可知这混沌遗迹为何突然开启？“他指尖点向谷口翻涌的灰雾，“那是需要活祭的！

　　上月苍梧派失踪的三十个外门弟子，前日被发现的尸体全在遗迹外围——他们的灵识，都被混沌之力抽干了！“

　　人群霎时安静。

　　苏浅的手指在玉简上重重一按，抬头时眼底寒光毕现：“林长老早知道？“她突然扯住罗羽的衣袖，“你看那些灌木丛！“

　　罗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下一凛——在黑袍人潜伏的位置，几株灌木的枝叶正不自然地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出人形轮廓。

　　而更远处的岩石后，隐约能看到几具青灰色的尸体，皮肤皱缩如干尸，眼窝深陷。

　　“有人在主动喂养混沌之力。“他低声道。

　　心口的光印突然剧烈震颤，竟带着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谷口移动。

　　那股来自骨髓的共鸣愈发清晰，像是有个声音在呼唤：“进来，进来......“

　　“罗羽！“王瑶的传音里带着惊慌，“玄源之心显示能量波动增强了！“

　　苏浅猛地拽住他手腕。

　　她的手冷得像冰，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你不对劲！

　　那混沌之力在引你！“

　　罗羽咬着牙稳住身形。

　　他能感觉到有根无形的线缠上了灵识，正往谷口方向扯。

　　而与此同时，林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各位信不过仙盟，不如立个规矩——谁能破了混沌之力，谁就有优先探宝的资格！“他瞥向罗羽，“就像这位罗小友，若能第一个进去......“

　　“我来。“罗羽打断他。

　　他抹掉嘴角渗出的血，光印的温度透过衣衫灼烧着皮肤，“我进去。“

　　苏浅还要再说，却被孙雄按住肩膀。

　　那汉子冲她摇头：“他做的决定，我们守着就行。“

　　谷口的灰雾在罗羽踏入的瞬间翻涌如沸。

　　他能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能感觉到林长老探究的目光，能嗅到黑袍人所在方向飘来的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但这些都被识海中的共鸣声覆盖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当他的脚尖即将触到入口的青石板时，异变突生。

　　原本灰蒙蒙的雾气突然凝成实质，在谷口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网的中心，一道暗金色符文缓缓浮现，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虚无中刻进天地。

　　那符文的形状似龙非龙，似火非火，每一笔都带着让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罗羽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符文，突然想起赤炎源心石碑碎裂时，渗进土中的赤芒。

　　同一时间，密林深处，黑袍人望着谷口的符文，喉结滚动着发出沙哑的笑：“终于要开了......“

　　而在更远处的山巅，王瑶握紧星盘，银纹在掌心灼出红痕。

　　星盘中心的玄源之心正疯狂旋转，像是要挣脱束缚——那道突然出现的符文，竟让它的震颤频率，与赤源石、与混沌遗迹的能量波动，完全重合了。

　　暗金色符文在谷口上方流转时，罗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那符文的纹路像极了赤源石碎裂时渗入泥土的光痕，连灼烧皮肤的温度都如出一辙。

　　他喉间泛起腥甜，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碎了舌尖——那道符文正以某种玄奥的频率，与他心口的光印共鸣。

　　“看！“苏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罗羽手背，她盯着符文下方浮现的细小金纹，声音发颤，“是古修文！

　　'欲渡混沌，以识为契'......要献祭神识？“

　　人群霎时炸开。

　　有个筑基期修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石堆：“神识是修士根本！

　　献祭三成能活下来都不错，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长老抚须的手顿在半空。

　　他望着符文，眼底闪过一丝晦涩，旋即朗声道：“各位莫慌，这等上古考验自然要量力而行。

　　仙盟愿为各位护法......“

　　“量什么力？“灌木丛后传来低笑。

　　黑袍人掀开遮脸的兜帽，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右耳处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贯至下颌，“老子活了两百年，就没怕过拿点神识换机缘。“

　　他话音未落，指尖已掐出一道血诀。

　　暗红血珠溅在符文上的瞬间，符文突然绽放刺目金光。

　　黑袍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原本清亮的眼底泛起浑浊的灰雾——那是神识被剥离的征兆。

　　但不过十息，他的脚步竟稳稳踏过谷口！

　　灰雾在他身周自动退散，连那道符文都泛起谄媚般的微光。

　　“这不可能！“苏浅攥紧腰间的青竹玉简，“献祭神识至少要耗去半成，他......他的气息怎么反而强了？“

　　罗羽盯着黑袍人背影，心口的光印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他想起那日在赤炎祭坛，取走赤源石的人身上也有类似的暗纹——原来从赤源石失窃开始，这黑袍人就在布局！

　　“罗小友还不行动？“林长老的声音像根细针，“这遗迹开启的代价可等不了人。“他眼角余光扫过罗羽胸口，指尖在袖中捏出冷汗——若让这小子得了机缘，仙盟的计划......

　　罗羽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符文正用更急切的频率呼唤自己，像是要将他的识海整个扯进去。

　　但当他运转神秘空间时，识海中突然泛起温暖的涟漪——那是空间内传承灵纹自动运转的征兆。

　　他想起空间里那尊盘坐的古修雕像，想起雕像手中捧着的“护识玉“，喉间溢出一丝笑意：“原来你早就算到了。“

　　他抬步迈入谷口的瞬间，符文的金光如实质般裹住他。

　　神识被剥离的刺痛传来时，却像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顺着皮肤下的光印缓缓流入神秘空间。

　　空间深处传来“叮“的轻响，像是有什么宝物被激活。

　　等他再睁眼，已站在一处青铜大厅内。

　　大厅穹顶嵌着三十六颗夜明珠，却照不亮四壁游走的暗紫色纹路——那是能吞噬灵气的蚀灵阵。

　　中央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玉简，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隐约能看见“问心“二字。

　　“终于来了。“

　　沙哑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罗羽抬头，只见穹顶中央浮现出一道半透明身影：老者束着道髻，左脸爬满青灰色尸斑，右瞳是浑浊的灰白，左瞳却亮得骇人，“机关一脉第三十七代传人，见过各位探宝者。“

　　“你是......机关大师残魂？“罗羽手按腰间长剑，神识悄悄探向神秘空间——那里的护识玉正发出温和的光。

　　“残魂？“老者怪笑一声，尸斑蠕动的脸突然凑近，“不过是被封在这里当看门狗罢了。“他抬手指向悬浮的玉简，“想拿核心传承？

　　先解了这道题：'天地为炉，以何为薪？

　　'解不出......“他的指甲突然变长三寸，直插罗羽面门，“就留在这儿当新的看门狗！“

　　罗羽旋身避开，却见老者的攻击带起一阵黑雾。

　　黑雾所过之处，青铜地面浮现出青灰色的藤蔓，眨眼间缠住他的脚踝。

　　更远处传来苏浅的惊呼：“罗羽！

　　你在哪儿？“——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混着孙雄重剑劈砍的闷响。

　　“幻境？“罗羽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炸开。

　　可眼前的青铜大厅、蚀灵阵、残魂老者，竟都未消散。

　　他再看悬浮的玉简，裂痕中渗出一缕黑气，正顺着他的鼻孔钻进来。

　　同一时间，千里外的联盟总部。

　　王瑶的星盘突然爆出刺目蓝光，玄源之心上的银纹全部倒转。

　　她慌忙按住星盘，却有一道微弱的神识波动钻进识海：“小心......有人......借你......唤醒......“

　　声音戛然而止。

　　王瑶的指尖在星盘上颤抖，她望着东南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形状像极了那日祭坛上出现的古老符文。

　　而在混沌遗迹的青铜大厅里，罗羽的识海正被黑雾侵蚀。

　　他能听见苏浅的声音越来越远，能感觉到神秘空间里的护识玉在发烫，却看不见老者的冷笑——那尸斑下的左瞳，正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当最后一缕黑雾裹住他的灵识时，罗羽听见老者的低语：“棋子，就该待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