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的脚尖刚触到黑雾,耳膜便被刺耳鸣响刺穿。
那声音不似凡世的碎裂,倒像有无数把刻刀同时刮过神魂最脆弱的褶皱——他眼前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崩解,金线织就的穹顶像被顽童扯碎的锦缎,露出其后翻涌的混沌。
“这是......“他踉跄半步,玄铁剑在掌心发烫,却压不住识海中翻涌的刺痛。
方才还清晰的星芒突然扭曲成乱麻,每一粒都在发出尖啸,那是他的灵魂碎片在抗拒融合?
不,不对——他的指尖泛起银白微光,分明有更细碎的光点正从丹田、从经脉、从每一寸血肉里钻出来,在周身浮成朦胧的雾。
“分裂了......“罗羽的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切成无数薄片,左边的“他“在想王瑶帕子上的茉莉香,右边的“他“在回忆苏浅偷藏灵果时狡黠的笑,最深处的“他“还在重复幻影的话:“灵魂的统一性“。
这些碎片彼此碰撞,像被投入沸水的冰晶,滋滋作响着要把他整个人拆成齑粉。
“凭什么认为你能掌控一切?“
低沉的咆哮混着雷霆炸响。
罗羽抬头,眼前的混沌突然凝出人形——那是另一个他,发梢缠绕着黑色电蛇,瞳孔里翻涌着比外界更混乱的风暴。
他的玄铁剑也在手中,但剑身布满裂痕,剑尖滴落的不是灵气,是泛着幽光的灵魂碎片。
“你连自己都无法掌控!“混沌化身的声音像两块磨盘相碾,每一个字都戳进罗羽的识海。
他的身影突然模糊,再出现时已到罗羽面前,右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向面门——那是罗羽最擅长的“破云拳“,出拳角度精准到能碾碎结丹期修士的护心镜。
罗羽本能地侧头,拳风擦着耳垂撕开一道血口。
更疼的是灵魂深处的共鸣——这一拳的力道、速度,甚至出拳时那丝几乎不可察的犹豫(他总担心伤着对手),都与他记忆里的自己分毫不差。
“是......我所有负面情绪的具现?“罗羽擦了擦嘴角的血,后退两步。
混沌化身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这次是“穿云指“,指尖凝聚的灵气漩涡比他平时施展的大了三倍。
他抬剑去挡,双剑相交的刹那,玄铁剑发出哀鸣——对面的剑里,藏着他当初被同门羞辱时的不甘,被师父逐出师门时的绝望,还有在乱葬岗独自疗伤时的孤寂。
“原来如此。“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看清混沌化身眼底的狂暴从何而来:那是他曾刻意压抑的所有情绪,是被他用“稳健“二字强行封存的碎片。
当灵魂要融合时,这些被遗忘的部分便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过来撕扯本体。
第三击是“摘星步“的残影,七道身影将罗羽困在中央。
他挥剑斩向最近的那道,却见对方突然化作黑雾,再出现时已绕到他背后,膝盖重重顶在他后腰。
剧痛让罗羽弯下腰,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自己落在混沌中的影子——那影子正咧着嘴笑,笑容里全是癫狂。
“你以为藏起软弱就能变强?“混沌化身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你以为忽略痛苦就能无坚不摧?
看看这些碎片!
它们在哭,在喊,在恨你把它们丢进黑暗里!“
罗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被击中,身体里就有更多灵魂碎片脱离掌控,飘向混沌化身。
对方的身形正在膨胀,黑色雷霆里开始浮现他少年时的脸、被逐出师门时的狼狈、抱着王瑶从陷阱里逃生时的颤抖——那是他最想忘记的自己。
“不......“罗羽咬破舌尖,血腥气弥漫口腔。
他想起门外的王瑶,帕子被攥得变了形却还在强撑笑容;想起苏浅,明明害怕得指尖发白却还能接他的话头;想起自己叩门三下时,门外那两下急促的回应,是她们用尽力气在说“我们信你“。
“不是藏起,是暂时收起。“罗羽突然抬头,眼底的迷茫被清光取代。
他松开紧攥的剑柄,任由玄铁剑“当啷“落地。
混沌化身的攻击在半空中顿住,显然没料到他会放弃防御。
“那些痛苦、不甘、软弱......“罗羽张开双臂,任由灵魂碎片在周身流转,“它们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他想起第一次在杂役房偷练功法被发现时,是王瑶偷偷塞给他疗伤药;想起苏浅为了帮他找灵草,在悬崖边摔得浑身是伤却只说“看,我找到啦“;想起自己说要带她们看云城烟花时,两人眼睛里亮得像星子的光。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罗羽的声音轻却坚定,“就像王瑶的软心肠,苏浅的小脾气,都是她们最珍贵的地方。“他望着混沌化身眼底逐渐褪去的狂暴,伸手按在对方心口——那里跳动的,是和他同频的灵魂震颤。
“要融合,不是压制。“
混沌化身的瞳孔骤缩。这一次,当他挥拳时,罗羽没有躲。
拳风裹着雷霆砸在胸口,剧痛像浪潮般席卷全身。
但罗羽笑了,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撕裂他的灵魂碎片正在重新汇聚,带着记忆里的温度:王瑶帕子上的茉莉香,苏浅灵果上的露水味,还有她们说“等你“时,门后那两下急促的叩击。
“再来。“他轻声说,闭上了眼睛。
混沌化身的拳头第三次穿透罗羽胸膛时,他的意识反而愈发清明。
灵魂碎片割过识海的刺痛不再是撕裂,倒像久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每一片带着记忆的光粒钻进他的本源时,都在唤醒被岁月尘封的温度。
被同门推下寒潭时灌进鼻腔的冰水味,王瑶跪坐在潭边用灵力渡他时发间沾的茉莉香;被逐出师门那天飘着细雨,苏浅追上来塞给他的灵果还带着叶尖的露水,她鼻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等你成了大修士,要请我吃十筐“。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罗羽的嘴角溢出鲜血,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道碎片里的情绪:被羞辱时的不甘是滚烫的岩浆,独自疗伤时的孤寂是浸透骨髓的寒,抱着王瑶逃生时的颤抖里藏着后怕,可这些情绪的最深处——在不甘的岩浆下埋着“我要变强保护重要的人“的执念,在孤寂的寒雾中跃动着“我不能倒下“的火种,在颤抖里翻涌的分明是“只要她活着,我什么都扛得住“的决绝。
混沌化身的攻势突然一滞。
那些曾在他瞳孔里翻涌的风暴开始散逸,黑色电蛇的嘶鸣弱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丝迷茫——那是罗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完整“的渴望。
“我接纳你们。“罗羽抬起手,掌心托住混沌化身挥来的拳头。
这一次,他没有用灵气阻挡,而是将自己的灵魂本源完全敞开。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的识海同时泛起涟漪,像两滴墨在清水中交融。
混沌化身的身形开始透明。
他脸上的癫狂逐渐褪去,露出罗羽记忆里最熟悉的轮廓:少年时在杂役房偷偷练剑的侧影,第一次结丹成功时眼里的星光,还有在王瑶生病时守了整夜,黎明时眼底的青黑。
“原来......我从未真正失去过自己。“混沌化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后一缕黑雾消散前,他对着罗羽露出一个和记忆中自己如出一辙的、带着几分笨拙的笑。
所有灵魂碎片在这一刻归位。
罗羽的周身腾起银白色的光雾。
那光雾不似灵气外放般锐利,倒像母亲包裹婴儿的襁褓,温柔地裹住他每一寸神魂。
他闭着的眼睫轻颤,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流转着星河般的微光——那是灵魂本源蜕变后才会有的清辉。
“灵魂统一性,完成。“
幻影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机械的刻板。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罗羽时,那副维持了千年的冷漠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法诀,连衣摆都因灵力波动泛起涟漪。
但罗羽没注意到这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混沌化身消散前的温度。
识海里曾经的裂隙被完全填补,现在的他能清晰感知到王瑶在入口处的呼吸频率,苏浅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摩挲裙角的动作,甚至能听见她们交叠的心跳声,像两面小鼓在为他打着节拍。
“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没有狂喜,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变故发生在这声低语之后。
一道冰冷的、不属于任何生灵的声音突然炸响在罗羽识海最深处,像冰锥刺穿冻土:“恭喜你,成功激活命运之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罗羽的身形猛地一震,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混沌壁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灵魂本源处腾起一股陌生的力量,那力量带着腐朽的古老气息,却又蕴含着让元婴大修士都战栗的压迫感。
幻影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原本透明的身形突然变得凝实,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他作为试炼守护者千年间第一次显露出真实面容。
他盯着罗羽识海深处翻涌的黑雾,喉结滚动着吐出几个字:“糟了......有人在利用试炼之地唤醒沉睡的存在!“
话音未落,罗羽脚下的混沌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已经平息的黑雾重新翻涌,其中隐约浮现出巨大的、非人的轮廓,像是某种蛰伏了无数岁月的存在被惊醒,正缓缓抬起它的“眼睛“。
但罗羽的意识突然被拉回现实。
他听见入口处传来王瑶焦急的呼唤,苏浅带着哭腔的“师兄“,还有门扉被灵力震得嗡嗡作响的声音——她们感知到了试炼之地的异常,正在外面拼命想要冲进来。
“别怕,我这就出去。“罗羽对着空气轻声说。
他伸手按在眉心,强行压制住识海里翻涌的陌生力量。
灵魂升华后的强大让他能暂时稳住局面,尽管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幻影的身形再次模糊,这一次是要去阻拦那逐渐显形的存在。
他在消散前最后看了罗羽一眼,眼神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认命:“记住,命运之钥......“
话未说完,他便被黑雾吞噬。
罗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试炼之地的出口。
玄铁剑不知何时回到他掌心,剑身流转的银芒与他眸中的星辉交相辉映。
当他的指尖触到石门的刹那,外面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王瑶和苏浅在用她们的方式告诉他:“我们在。“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