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巅的金光愈盛,连风里都裹着细碎的金芒,沾在众人衣襟上便化作星子般的光斑。
最先跪下去的是张首座,他的玄铁剑“当“地砸在青石板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青麟大人。“
龙爷的九环刀还横在半空,刀面却映出一团青玉色的影子——那是从金光里踏雾而来的巨兽。
它生着麒麟的头颅、青龙的鳞甲,尾椎拖着十二道玉色光带,每一步落下,山巅的雾气便如活物般向两侧退开。
当它的目光扫过人群时,罗羽后颈的皮肤突然泛起凉意,那是被高阶修士神识锁定的刺痛。
“肃静。“青麟的声音像两块玉璧相击,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音钟现世,当以血契为引,以心魂为秤。“它的目光在罗羽脸上顿了顿,“今有七支队伍求入试炼,其中罗羽所在队伍,因涉凶煞之疑,列为第七组。“
龙爷的指节捏得发白,九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又收进刀鞘:“青麟大人明鉴!
那赵小子后颈的凶煞印......“
“凶煞印与天音钟同源。“青麟甩了甩尾椎的光带,光带扫过之处,赵师弟后颈的紫印突然浮起一层金雾,“此印非凶,乃引。“它转向罗羽,“你若能过三关,凶煞自解;若过不得......“青玉瞳孔收缩成细线,“便随凶煞入地脉,永镇山底。“
王瑶的银铃在袖中轻颤,她悄悄攥住罗羽的衣角。
苏浅的银簪在指尖转得更快,发尾却泄了点慌乱——她方才用术法探过青麟的气息,那是化神境大修士都难以企及的威压。
罗羽垂眼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玄铁剑在储物袋里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神秘空间中那道古老传承正在翻涌,像有什么记忆要破茧而出。
“第一组,入阵。“青麟甩尾,山巅的雾气突然凝成一面水镜,映出山谷入口处的青铜门。
门上浮雕着二十八星宿,每颗星子都泛着幽蓝的光,正是赵师弟后颈紫印的形状。
前六组修士鱼贯而入,罗羽数着时间:第一组用了半柱香,第二组一盏茶,第三组......当第五组修士浑身是血地被护阵兽扔出来时,王瑶的檀香炉里飘出一缕焦味——她捏碎了炉中最后一片醒神香。
“第七组,罗羽。“青麟的尾尖点向青铜门,门内传来锁链崩断的闷响。
罗羽松开王瑶的手,玄铁剑自动出鞘,剑身上的淡青纹路连成一片,像在绘制某种星图。
他踏进青铜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林姑娘的轻笑:“罗公子好手段,连青麟大人都要高看一眼。“
门内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开阔,四周悬浮着九盏青铜灯,灯芯是活的赤鳞蛇,蛇信子吞吐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正中央的石台上,七枚玉符呈北斗状排列,每枚玉符都缠着血色咒文——这是上古锁魂阵,用修士的生魂为引封印神器。
罗羽的指尖掠过空间里的传承记忆,那是一位上古阵法师的残念:“锁魂阵破法有三,最下乘是血祭生魂,中乘是引地脉灵气对冲,最上乘......“他的目光扫过玉符下的细微刻痕,那是用阵纹写的“贪狼、巨门、禄存“——正是北斗七星的古名。
玄铁剑突然插入地面,剑鸣与玉符产生共鸣,七枚玉符同时震颤。
罗羽咬破指尖,在掌心画出与玄铁剑纹路相同的阵图,鲜血滴在“贪狼“位玉符上,咒文瞬间化作青烟。
第二滴血落在“巨门“位,赤鳞蛇突然发出惨叫,灯油泼在石台上,烧出一个与阵图吻合的焦痕。
当第七滴血落下时,整座石台发出轰鸣,玉符碎片如暴雨般坠落。
罗羽踉跄着扶住石台,额角的冷汗滴在石缝里,却被一道金光托住——那是从石台下涌出的天音钟虚影,钟身上的纹路与他神秘空间中的光痕完全重合。
“第一关,过。“青麟的声音穿透石门,震得罗羽耳鼓发疼。
他转身时,青铜门已经闭合,门外传来王瑶的声音:“罗羽!
林姑娘说......“
“林姑娘说她在黑市见过赵师弟的凶煞印。“苏浅的声音里带着刺,“她说可以帮我们查背后主使,但要我们......“
罗羽的瞳孔微缩——他看见石门缝隙里,林姑娘正用指尖摩挲着自己方才留下的血痕,发间的银饰在暗夜里泛着冷光,那样式,与三个月前龙爷身边那个替他剥灵根的女修,竟有七分相似。
“第二关,准备。“青麟的尾尖扫过青铜门,门内突然刮起腥风。
罗羽握紧玄铁剑,能感觉到剑鞘里的空间在发烫,那是天音钟虚影正在与空间融合。
他抬头望向门顶的天空,青麟的青玉瞳孔正透过云层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的青光里,似乎藏着某种未说出口的考验。
青铜门内的腥风骤然凝作实质,十二道青鳞倒刺破空而来,每根倒刺都裹着刺目金芒——那是青麟的本命法相碎片。
罗羽玄铁剑横在胸前,剑纹突然泛起与天音钟虚影相同的金光,倒刺触及剑刃的刹那竟自行转向,擦着他耳侧钉入石墙,震得整座试炼殿嗡嗡作响。
“好个共鸣之力。“青麟的声音在殿顶炸响,巨兽身影穿透云层落下,青玉鳞甲反射的冷光将罗羽笼罩,“你体内有天音钟认主的韵律,却为何藏着掖着?“
罗羽喉结滚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神秘空间里那道传承残念正在沸腾——三个月前他在极北冰原获得的“星枢诀“,此刻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每一根经脉都在发烫。
他想起第一关破阵时,石台下涌出的金光与空间里的光痕重合,原来那不是巧合,是天音钟在借试炼阵图验证他的根骨。
“回大人,“他咬着牙稳住身形,玄铁剑嗡鸣得几乎要脱手,“晚辈也是方才才......“
“说谎。“青麟尾椎的玉色光带突然缠住他手腕,剧痛顺着血管窜上脑门。
罗羽眼前闪过碎片般的记忆:十岁那年被扔进乱葬岗,他抱着玄铁剑缩在腐尸堆里,剑鞘上突然浮现出与此刻相同的星图;去年在落霞谷被三煞门追杀,濒死时剑纹曾自动亮起,把追他的结丹修士震成了血雾。
原来这些不是侥幸,是天音钟在暗中护主。
“我......“他额角的冷汗砸在青麟鳞甲上,烫得巨兽鳞片泛起涟漪,“我早该察觉的,可我怕。“
怕什么?
怕被当成众矢之的。
怕像赵师弟那样,后颈的紫印被当成凶兆;怕像师门覆灭时,长老们为抢他体内的“异象“把他按在祭坛上;怕王瑶和苏浅跟着他涉险。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得太快,他甚至没注意到青麟的光带已经松开,正用鼻尖轻轻碰他手背。
“你这颗凡心,倒比那些自恃清高的修士干净。“青麟的声音里竟带了丝笑意,“第二关,过。“
殿外突然传来王瑶的银铃响,比平时急了三分。
罗羽转身时,正看见她攥着半枚残破的玉牌,牌面刻着“玄霄“二字——那是李长老所在玄霄阁的专属标记。
林姑娘站在她三步外,发间银饰在青麟的金光里泛着冷光,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关切笑意,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林姑娘说她在黑市打听到凶煞印的消息,“王瑶把玉牌塞进罗羽掌心,指尖微微发抖,“可她方才摸我袖袋时,这东西从她怀里掉出来了。“
苏浅不知何时绕到林姑娘身后,银簪尖正抵着她后颈大穴。
罗羽这才发现,林姑娘腰间的香囊里渗出缕缕灰雾——那是传讯用的“千里烟“,若现在点燃,灰雾会顺着灵气飘到玄霄阁,把试炼殿里的动静全传给李长老。
“姐姐好手段,“苏浅歪头笑,银簪在林姑娘后颈划出红痕,“我在你鞋底抹了'幻蝶粉',你以为传给主子的消息,其实是我用术法改的。
就说......罗公子在第二关被青麟大人劈成了渣?“
林姑娘的脸瞬间惨白。
她突然暴起发难,袖中飞出七枚透骨钉直取王瑶心口。
罗羽玄铁剑掷出,钉尖擦着王瑶耳坠掠过,钉在她身后的石柱上,震得石屑纷飞。
林姑娘趁机冲向殿门,却被青麟的光带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
“擅自攻击试炼者,“青麟俯下头颅,龙睛里翻涌着雷霆,“按神山律,剜去灵根,逐入兽渊。“
林姑娘的尖叫被光带绞碎在风里。
罗羽刚要松口气,殿外突然传来骚动。
李长老带着玄霄阁三十余名弟子冲上山巅,他腰间玄色玉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指尖点着罗羽的方向:“各位道友好生看看!
这罗羽不过是个杂役出身,凭什么连过两关?
分明是用了邪术!“
人群开始骚动。
有几个与玄霄阁交好的门派弟子跟着起哄:“是啊!
青麟大人是不是被他蒙蔽了?““神器择主该看德行,他这种人配吗?“
罗羽握紧王瑶的手。
她掌心全是汗,却反过来用力回握。
苏浅站在他另一侧,银簪在指尖转出残影——这是她准备布幻阵的前兆。
“各位且静一静。“李长老提高声音,脸上的痛心疾首几乎要滴下来,“在下提议,由在场各脉首座投票,若半数以上认为罗羽不配,便取消他第三关资格!“
“好!“
“投票!投票!“
喊叫声像潮水般涌来。
罗羽望着李长老眼底的阴鸷,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师门覆灭时,正是这位玄霄阁大长老带着人冲进来,说他“身具凶煞,必为祸端“。
原来从那时起,李长老就在布局,先是煽动各脉排挤他,再派林姑娘卧底,如今借试炼之名彻底除掉他。
“投票?“青麟的尾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山巅的雾气被震得四分五裂,“神山试炼,何时轮到你们凡人置喙?“
李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要开口,青麟突然昂首长鸣,声浪掀翻了十数名修士的道袍。
罗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那是天音钟的虚影正穿透地面,在他心口烙下一枚金印——与赵师弟后颈的紫印同源,却更纯粹、更灼热。
“神器有灵,“青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罗羽心口的金印上,“它已选定了......“
山风突然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在青麟的龙吟里。
王瑶的银铃、苏浅的银簪、李长老的喘息,甚至罗羽自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静止。
他望着青麟缓缓张开的嘴,突然明白,有些命运,从他十岁抱着玄铁剑缩在乱葬岗时,就已经注定。
“它已选定了......“
青麟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却在最后一个字时突然消散。
山巅的金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青铜门。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石门,连李长老都忘了煽动情绪——他们知道,第三关的答案,就藏在门后。
而门后,正有更剧烈的风暴,在等着罗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