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气掠过罗羽的眉峰,他盯着掌心发烫的令牌,归墟二字在皮肤下投出暗红阴影。
王瑶的指尖还勾着他手腕,体温透过粗麻袖口渗进来——她方才为修复他受损的灵海强行渡了半成灵力,此刻脉搏跳得比寻常快三倍。
“暗魔选的节点,该是个能吸收灵海余脉的地方。“苏浅的传讯符突然在他袖中发烫,展开时是一串歪斜的符文,“我查了影煞记忆里的星图,灵海周围十二地支位,最符合的是...镇北的'碎玉镇'。“
罗羽抬头时,王瑶正用帕子擦他额角的冷汗,见他目光凝住,顺着望去——远处山坳里浮着几点灯火,像坠在墨色绸缎上的残星。“去碎玉镇。“他将令牌收入储物袋,指尖在袋口顿了顿,“王瑶,你灵力未复,留在外面...“
“不行。“王瑶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掌心,“我可以用清心诀安抚镇民——暗魔的蚀灵阵会影响修士心智,他们现在肯定焦躁得很。“她素白的裙角被风掀起,露出靴底沾着的灵海泥沙,“再说,你和苏浅进镇里,总得有人在外围接应。“
碎玉镇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罗羽刚踏进去便皱起眉。
街角有两个修士正揪着对方衣领,其中一个的法袍上还沾着血,另一个的灵剑在掌心忽明忽暗,显然灵力紊乱;酒肆门口的孩童正扯着母亲衣袖啼哭,那妇人的眼白里浮着血丝,哄孩子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这位道兄。“王瑶上前一步,袖中飘出几缕淡青色灵力,绕住那两个扭打的修士。
她声音放得极软,像春溪淌过卵石:“可是被血月搅了道心?
我这里有颗静心丹,分与两位如何?“那两个修士先是一怔,接着像被抽了筋骨似的松开手,其中一个摸着胸口喘气:“方才...方才不知怎的,突然想杀人。“
罗羽与苏浅对视一眼,趁镇民被王瑶吸引,闪身钻进镇后巷弄。
苏浅的指尖在墙上轻轻一叩,青砖墙应声裂开道缝隙,露出里面刻满符文的石壁:“蚀灵阵的节点都藏在镇中禁地,我在影煞记忆里见过——祭坛在地下三层,蚀灵晶石嵌在中央。“她从腰间摸出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现在晶石还没完全激活,我们得在它连通归墟前...“
“先剥离晶石。“罗羽接话,掌心泛起混沌之力的银纹。
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细微震颤,像有活物在地下啃噬灵脉。
两人顺着石壁往下,潮湿的霉味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第三层的石门上,蚀灵花的根须正顺着门缝往外爬,每一根都泛着妖异的紫。
祭坛比罗羽想象中小,却更阴毒。
圆形石台上,拳头大的蚀灵晶石正悬浮着,表面流转着暗红纹路,周围十二根石柱上刻满他从未见过的咒文。
苏浅凑近些,突然倒抽冷气:“这些是...血祭咒!
每根石柱对应一个节点,等晶石吸够十二处的灵力,归墟的暗魔就能...“
“先解决眼前的。“罗羽打断她,混沌之力裹住晶石。
指尖刚触到石面,整座祭坛突然剧烈震动,石柱上的咒文同时亮起红光。
苏浅反应极快,反手甩出三张符纸,却见那些符纸刚碰到红光便燃成灰烬。“触发机关了!“她拽着罗羽后退,石台下突然传来“咔嗒“一声,十二具青铜傀儡从地缝里爬出来,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焰。
第一具傀儡挥着石锤砸过来时,罗羽旋身避开,袖中玄源锁链如灵蛇窜出,缠住傀儡脖颈。
锁链刚收紧,他便觉不对——这傀儡竟没有灵枢,全靠蚀灵晶石的灵力驱动!“用混沌之力破它的核心!“苏浅的灵剑“清霜“已经出鞘,剑刃上凝着一层寒霜,劈在傀儡手臂上,却只留下道白痕。
罗羽的额角又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混沌之力在消耗,可傀儡被击碎的部位很快又有蚀灵花根须钻出来,重新拼合身体。
更麻烦的是,祭坛顶部开始往下渗血,滴在傀儡身上,它们的动作明显快了三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浅退到他身侧,发簪上的珍珠被灵力震得乱晃,“得先毁掉晶石,否则傀儡杀不完!“
罗羽咬了咬牙,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成球。
他知道这么做会暴露自己的特殊体质,但此刻顾不得了——指尖刚要触到晶石,耳尖突然捕捉到极轻的破空声。
那声音像片羽毛擦过风刃,若不是他刚突破到元婴后期,几乎要忽略过去。
“小心后面!“苏浅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罗羽旋身,却见本该在镇外安抚百姓的王瑶不知何时冲了进来,她的法袍被划破几道口子,手中握着柄染血的短刃。
可不等他开口,王瑶突然指向祭坛入口:“有个女修跟着我们进来了!
她...她好像在帮镇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越的剑鸣。
那声音像春冰初裂,带着几分生涩却纯粹的灵力波动。
罗羽回头时,正看见一道鹅黄色身影从地道口跃下,腰间玉佩撞出清脆声响。
她手中的木剑没有开锋,却精准刺中一具傀儡的膝关节——那是只有对傀儡构造极熟悉的修士,才能找到的弱点。
“你是...“苏浅的声音突然顿住。
那女修抬头时,罗羽看清了她的面容:杏眼微弯,鼻尖还沾着点泥,正是昨日在灵海边上,曾给他递过伤药的散修林月。
她冲罗羽笑了笑,木剑上泛起淡绿色灵力:“我、我看镇民不对劲,就跟过来了!
你们继续,我...我帮你们拖延傀儡!“
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分明记得昨日林月说自己只是个练气期小修,可此刻她挥剑的架势,分明有筑基中期的火候。
更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单纯的仰慕,似乎还藏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春雪下未融的冰,又像晨雾里未开的花。
“罗羽!“苏浅的喊声拉回他的注意力。
蚀灵晶石的红光更盛了,十二具傀儡的动作几乎连成残影。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成更耀眼的银球——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留手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林月的木剑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黑纹,很快又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
青铜傀儡的石锤擦着罗羽肩侧砸下,碎石飞溅中,林月的木剑已横在他身侧。
淡绿灵力裹着木屑炸开,竟将那傀儡的关节卡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罗道兄,小心左边!“她转头时,发间那朵鹅黄绢花蹭过他衣袖,带着股极淡的青草香——和昨日在灵海边上递伤药时,药瓶里飘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林月刺向傀儡膝关节的角度,分明是吃透了机关术的窍门,可她昨日还说自己“只会些粗浅的治伤术“。
更让他在意的是,王瑶此刻正站在祭坛入口处,袖中清心诀的青光渐弱,指尖却攥着方才擦他冷汗的帕子,指节泛白。
“罗羽,晶石快撑不住了!“苏浅的清霜剑劈碎第三具傀儡的头颅,却见蚀灵花的根须正从断颈处疯狂涌出,“再拖半柱香,这些东西就要成精了!“
林月突然侧身挡在罗羽面前,木剑划出圆弧护住两人后背:“我来牵制!
道兄快取晶石!“她仰起脸时,杏眼里映着晶石的红光,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昨日在灵海,我见你为救那溺水的孩童,硬接了暗魔三道蚀骨钉......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地底下。“
王瑶的喉间轻轻动了动。
她望着林月发间晃动的绢花,又看了眼罗羽被灵力照得发亮的侧脸——那是他专注时才会有的神情,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
风从地道口灌进来,掀起她素白的裙角,露出靴底未擦净的灵海泥沙。
她终究没说话,只是将袖中最后一枚静心丹碾碎,撒向正在啃噬石柱的蚀灵花。
“好个英雄救美!“
突兀的冷笑从地道口传来。
赵公子摇着折扇挤进来,玄色法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红光里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林月挡在罗羽身前的身影,折扇“啪“地收拢,敲在掌心:“罗杂役倒是好手段,连练气小修都能哄得心甘情愿当挡箭牌。“
罗羽的指尖在混沌之力中顿了顿。
他记得这赵公子是青冥宗的外门弟子,半月前在灵海试炼时,因抢夺灵珠被他劝止过。
此刻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半枚暗魔的蚀灵标记——看来是追踪暗魔到了此处。
“赵师兄慎言。“林月的木剑微微发颤,“罗道兄是为救镇民......“
“住口!“赵公子的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阴鸷的脸,“你当他真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个破传承,也配在青冥宗头上作威作福?“他突然甩袖指向罗羽,“有本事别靠女人帮忙,和我单挑三招!“
话音未落,一具傀儡的石爪已擦着赵公子后颈扫过。
他吓得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在石柱上,储物袋里的蚀灵标记突然发出刺耳鸣叫。
十二具傀儡的动作同时一滞,空洞的眼窝里幽蓝火焰暴涨三寸——它们竟调转方向,朝赵公子蜂拥而去!
“是暗魔的标记引动了傀儡!“苏浅的声音里带着惊怒,“他身上带着暗魔的东西!“
罗羽的混沌之力如银龙般窜出。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赵公子为何会有暗魔标记,玄源锁链已缠上最近的傀儡脖颈。
锁链崩断的瞬间,他整个人扑过去,将赵公子撞开。
石爪擦着他后背划过,道袍裂开三道血口,鲜血溅在蚀灵晶石上,竟腾起阵阵黑雾。
“咳......“赵公子瘫坐在地,望着罗羽后背渗出的血渍,喉结动了动,“我......“
“闭嘴。“罗羽扯下腰间的止血符拍在伤口上,声音冷得像灵海的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地底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蚀灵晶石的红光暴涨十倍,十二根石柱上的血祭咒文连成一片,在头顶映出个巨大的血色阵图。
暗魔的笑声裹着腐臭的风灌进地道,像无数毒蛇在人耳中吐信:“蠢物们,以为拔了颗棋子就能破局?
这蚀灵阵,可是拿整座灵海当棋盘!“
罗羽的瞳孔骤缩。
他分明看见,祭坛下方的石壁正渗出暗红液体,那些液体凝聚成新的晶石,像毒蛇的眼睛般缓缓睁开。
更恐怖的是,镇民们的哭喊声突然清晰起来,混着王瑶急切的“清心诀“咒文,像根细针扎进他识海——原来方才的安抚,不过是暗魔放的缓兵之计!
“罗羽,灵海方向!“苏浅突然指向地道口。
众人抬头时,只见碎玉镇的青石板正成片裂开,地缝里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泛着幽光的灵海海水。
海水里漂浮着无数黑色锁链,每根锁链上都缠着半透明的魂魄,正是方才被王瑶安抚的镇民!
林月的木剑突然发出刺耳的震颤。
她望着那些魂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更坚定的情绪覆盖。
她咬着唇将木剑递向罗羽:“用我的剑!
里面有我师父传的破邪咒......“
“不用。“罗羽握住混沌之力的银球,鲜血从指缝滴落,在石面上绽开红梅,“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局里的棋子。“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灵海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某种存在了千年的封印终于裂开缝隙。
罗羽望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幽蓝光芒,突然想起王瑶靴底的灵海泥沙——原来暗魔的算计,早在他们踏入碎玉镇前,就已经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