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空棺
通汇阁的“薄礼”被尹小诗分门别类地收好,那株蕴含清凉生机的碧凝草则被单独放置在玉盒中,摆在炼丹室最显眼的位置,如同一点微弱的希望,暂时压下了“故人”二字带来的刺骨寒意。
接下来的几日,青木宗上下果然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山门附近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消失了,连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都稀释了不少。
赵铁柱走路都带风,指挥弟子们修缮屋舍、打理灵田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尹小诗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残星盟的威胁如同蛰伏的毒蛇,通汇阁的深意难测,而“王林”这个名字,更是悬顶之剑。
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两件事上:
一是利用新得的材料,尤其是那株碧凝草,尝试炼制更高级的、有助于滋养本源和疗伤的丹药;二是近乎自虐般地修炼《凝气三篇》和锤炼神识操控。
静室中,常能见到她被自己失控的灵力炸得灰头土脸,或是因强行催动神识而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
林小凡成了她最忠实的“护法”兼“救火队员”,递毛巾、递水,在她灵力暴走时大声提醒。
这日午后,难得的暖阳穿透灰岩星稀薄的大气层,吝啬地洒下几缕稀薄的光线。
尹小诗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凝水成冰”法术练习。
水球没凝成冰,反而“噗”地炸开,浇了她一头一脸,连发髻都散乱了几缕,狼狈不堪。
林小凡忍着笑,递上干净的布巾。
“师傅,您歇会儿吧?”少年看着尹小诗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忍不住劝道,“您这样……太耗神了。”
尹小诗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水渍,冰凉的感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锋锐的波动,如同针尖般刺破了笼罩青木宗上空的宁静!
这波动带着血腥气,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刀锋的冷冽感!
尹小诗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倏地转向静室门口的方向。
林小凡也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了尹小诗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低阶法剑上。
“谁?!”林小凡低喝出声,声音带着少年人强行压制的紧绷。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沉重而虚浮,带着明显的踉跄。
紧接着,一个嘶哑却强行提气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厚重的石门:
“雷罡……冒昧来访,求见李仙子。”
雷罡?那个独臂的刀客!
尹小诗瞳孔微缩。
他怎么又来?
而且听这声音和气息……她立刻对林小凡使了个眼色。
少年会意,虽然依旧警惕,但还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沉重的石门。
门外天光涌入,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却也让来人的狼狈无所遁形。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依旧是那条空荡荡的、用皮绳扎紧的左边袖管。
但此刻的雷罡,与上次那个锐气逼人、气息彪悍的刀客判若两人。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苍白,右边完好的手臂拄着一把满是豁口和暗红血渍的长刀,勉强支撑着身体。
深色的衣袍多处撕裂,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些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泽,仿佛被什么阴毒的力量侵蚀着,正丝丝缕缕地吞噬着他的生机。
他周身的气息更是虚浮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金丹初期的修为境界摇摇欲坠,显然是伤及了本源根本。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腐朽气息,随着他的出现,瞬间弥漫在炼丹室门口。
林小凡倒吸一口凉气,被这惨烈的伤势和对方身上散发的凶戾余韵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尹小诗的心也猛地一沉。
雷罡的伤,比她预想的还要重,而且是本源之伤!
这绝非寻常斗法所致。
雷罡的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挡在前面的林小凡,直直地落在尹小诗脸上。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了上次的探究和锐利,只剩下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仙子……雷某……命不久矣,上次冒昧来访,幸得仙子宽宥。此番……厚颜再至,只因……别无他法!”
他每说几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口,才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尹小诗,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听闻仙子琴音……《万物生》……蕴含奇异生机……可滋养神魂本源……雷某斗胆……恳请仙子……赐下一曲!或……或赐予一枚疗愈本源之丹!此恩……雷某来世结草衔环……必报!”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个重伤强者的尊严和近乎绝望的哀求。
说完,他拄着刀,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站立都极为勉强,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不肯倒下。
尹小诗沉默地看着他。
心中的戒备并未因对方的惨状而完全放下。
雷罡此人太过神秘,两次出现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尤其上次离开前那句“姓王”的暗示,更是让她无法释怀。
他此刻的伤,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又一个试探?
一枚疗愈本源的丹药?她储物袋里确实有几瓶通汇阁主给的高级丹药,但她根本分辨不出具体效用,更不敢轻易拿出。
万一丹药不对症,或者暴露了她对丹药“外行”的底细,后果难料。
炼丹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雷罡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林小凡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雷罡眼中的光芒随着尹小诗的沉默而一点点黯淡下去,那强撑着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灰败的死气似乎更浓了些。
终于,尹小诗缓缓起身。
她没有去拿丹药,而是走到静室角落,取下了那把悬挂在墙上的古朴木琴。
“丹药之道,我所知有限,不敢妄用。”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雷罡灰败的脸上,“一曲《万物生》,或可一试。但能否缓解你的伤势,我并无把握。”
雷罡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因激动和虚弱而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下头,拄着刀的手臂都在颤抖。
“小凡,扶雷道友去外面崖边石台。”尹小诗吩咐道,自己抱着琴率先走出了炼丹室。
山崖边,那块被风霜打磨得光滑的巨石平台,是尹小诗平日惯常弹琴的地方。
此刻,夕阳只剩下一抹残红,染红了天边稀薄的云层,也染红了灰岩星荒凉起伏的山峦。
风掠过光秃秃的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小凡小心地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雷罡在石台边缘坐下,让他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雷罡的长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努力调息,压制着体内肆虐的伤势和那股阴毒的侵蚀之力。
尹小诗在石台中央盘膝坐下,将古琴横放于膝上。
冰凉的琴身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凉意的空气,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排解思乡之情,或是抚慰他人。
她调动起全部的心神,尝试着去沟通、去引导体内那丝神秘的生命本源之力。
这段时间对《凝气三篇》的苦修和对神识的锤炼,在此刻显现出成效。
她的意念比以往更加凝练集中。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神识,如同最灵巧的丝线,缓缓缠绕上那丝蛰伏在丹田深处的翠绿本源。
这本源似乎感受到她的意念,微微颤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亲近的回应。
尹小诗心中微定,引导着这一缕融合了神识的本源之力,缓缓注入指尖,再透过指尖,融入那即将拨动的琴弦之中。
“铮——”
第一个清越的音符在山崖间响起,如同冰泉滴落幽谷,瞬间打破了黄昏的沉寂。
紧接着,空灵悠远、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旋律,如同汩汩清泉,从尹小诗的指尖流淌而出。依旧是那首《万物生》,但这一次,琴音中蕴含的意境却截然不同!
夕阳的余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温柔地笼罩在抚琴的尹小诗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琴音不再是单纯的悠扬婉转,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带着一种温暖而坚韧的、催发生机的奇异力量!
肉眼可见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翠绿色光晕,随着琴音的扩散,如同涟漪般以尹小诗为中心荡漾开来。
这光晕淡薄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带着纯净的生命气息,无声无息地拂过冰冷的岩石,拂过崖缝中顽强生长的几丛枯黄苔藓,也拂过了石台边缘闭目调息的雷罡。
林小凡站在稍远处护法,只觉得那琴音入耳,仿佛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白日修炼的疲惫感竟一扫而空,心神说不出的宁静舒畅。
他惊奇地看着师傅,看着她指尖流淌出的、仿佛带着实质光晕的琴音,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崇拜。
而雷罡的感受,则更为强烈直接!
当那蕴含着奇异生机的琴音传入耳中,当那微弱的翠绿光晕拂过身体的刹那,他体内如同被无数冰针攒刺、被阴火焚烧的剧痛,竟然猛地一缓!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他金丹本源的阴冷腐朽之力,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嗤嗤”尖啸,侵蚀的速度明显迟滞了!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那枯竭受损、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脉和丹田,竟在这琴音的浸润和那微弱光晕的滋养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那丝丝缕缕的清凉生机!
虽然这生机微弱,远远不足以修复他严重的本源之伤,却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滚烫的沙漠,带来了瞬间的、令人战栗的舒缓!
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的救赎感。
雷罡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但紧握刀柄的右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引导着体内残存的力量,疯狂地捕捉、吸纳着琴音中传递过来的每一丝珍贵的生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尹小诗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琴曲与体内本源之力的微妙共鸣之中。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缕融入琴音的本源之力,如同最温柔的触手,拂过雷罡身体时,与他体内那股盘踞的、充满死寂和怨恨的阴毒力量发生的激烈对抗。
对抗中,她的本源之力被不断消耗,但那股阴毒之力也的确被消磨、被驱散了一丝丝。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盈跳跃,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引导本源之力融入音律,消耗的心神远超平常弹奏。
但她没有停下,琴音反而更加空灵深邃,如同包容万物的生命之河,涤荡着腐朽,滋养着微弱的生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深紫色的天幕上,稀疏的星辰开始闪烁。
清冷的月光洒落,为山崖和抚琴的身影披上了一层银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散去,萦绕在山崖间,久久不息。
崖缝中那些枯黄的苔藓,在月光下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尹小诗指尖离开琴弦,轻轻按在微微震动的琴身上,闭目调息,脸色透着明显的疲惫。
那融入琴音的一缕本源之力消耗殆尽,但奇异地,她对体内剩余本源的感知和掌控,似乎反而因此更加清晰圆融了一丝。
石台边缘,一片寂静。
良久,才传来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吐纳之声。
雷罡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和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拄着长刀,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虽然依旧不稳,但那股摇摇欲坠的感觉已经消失。
他转向尹小诗,无视了一旁警惕的林小凡,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襟,然后,对着抚琴的女子,深深地、一揖到地!
这一揖,带着金丹修士的尊严,更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重。
“仙子再造之恩,雷罡……没齿难忘!”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来时平稳有力了许多,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也被压制到了最低点。
琴音未能治愈他的本源之伤,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部分阴毒,稳住了他崩溃在即的伤势,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尹小诗调息完毕,睁开眼,看着眼前深深作揖的独臂汉子,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有平静:“雷道友言重了,琴音之力微薄,不过暂缓一时之痛。你的本源之伤,仍需丹药静养。”
雷罡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尹小诗。月光下,女子的容颜清丽绝伦,气质温婉依旧,但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他无法看透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和探寻:
“仙子恩德,雷某无以为报!唯有……将此次负伤之由,以及在那‘古修坟场’深处所见的一桩怪异之事告知,或对仙子……有所警示。”
古修坟场?!
尹小诗和林小凡的心同时一凛。
那个引发腥风血雨、葬送了无数修士的绝地!雷罡竟然深入了那里?
雷罡的目光扫过荒凉的月下山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死亡和诡异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寒意:
“雷某为寻一株续脉灵草,冒险深入坟场核心……遭遇了……难以名状的凶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侥幸逃出生天,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在那最深处……雷某见到了一口……空棺!”
“棺椁材质非金非玉,极其古老,布满了难以辨认的符文……棺盖……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内部强行破开!”他比划了一下,眼中残留着震撼,“棺内……空无一物,但是……”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住尹小诗,一字一句道:
“棺内残留的气息……诡异无比……充满了死寂与怨恨……却偏偏……偏偏与仙子方才琴音中流泻出的那一丝生机……让雷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应!”
空棺?内部破开?残留气息与她的生机本源有感应?!
如同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尹小诗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膝上的古琴似乎都变得冰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