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意外的“故人”
山风卷过青木宗光秃秃的护山大阵,带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呜咽着扑打在简陋的山门石柱上。
门楼那点微弱的灵光,在愈发昏沉的暮色里可怜巴巴地闪烁,像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值哨的弟子裹紧了单薄的旧道袍,缩着脖子跺脚,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进荒凉山谷的土路。
整个山头都绷紧了,自从“古修坟场”那边传来异象的消息,空气里就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其他修士队伍经过时留下的汗臭和劣质丹药气。
“坟场”深处坠落了东西的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瞬间炸了锅。
灰岩星上但凡能喘口气、自认有点斤两的修士,全跟闻着了血腥味的鬣狗似的,红了眼往那绝地里扑。
青木宗这片破山头,恰好卡在几条通往“坟场”外围的必经之路上。
这些天,一队队杀气腾腾、眼珠子都熬红了的人马,像迁徙的蝗虫,呼啦啦地从山门前碾过。
偶尔有队伍停下,领头的不怀好意目光扫过青木宗那点可怜的基业,盘算着能不能“借”几个识路的炮灰,或是“征用”些补给。
宗主赵铁柱那张本就愁苦的脸,更是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他不过筑基初期,在这乱局里,连只强壮的蚂蚁都算不上。
每次有队伍靠近,他都得硬着头皮,陪着笑,点头哈腰地把人“礼送”过去,后背的冷汗就没干过。
整个宗门上下不过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修为低微,挤在破败的殿宇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来灭顶之灾。
护山大阵被赵铁柱催到了极致,薄薄的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弟子们轮班值守,眼睛熬得通红。
尹小诗立在半山腰自己那间勉强称得上“静室”的石屋前,山风撩起她素色的裙袂。
她望着山下蜿蜒土路上扬起的、久久不散的烟尘,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储物袋粗糙的边缘,那里头,静静躺着几张来自“李慕婉”原身、符文复杂得看一眼都头晕的高阶符箓,还有那把音色空灵的古琴。
这是她全部的底牌,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扮猪吃虎的把戏玩一次是刺激,玩多了,就是走在悬崖边跳舞,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残星盟那帮子虎视眈眈的饿狼还没解决,这“坟场”风波又起……
她轻轻吁了口气,白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薄雾。
就在这时,山下值守弟子带着惊恐的尖利传讯,刺破了山头的死寂,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报——宗主!山门外……山门外来了一队人!看着……看着不像善茬!”
赵铁柱一个激灵,差点从他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木椅上滑下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大殿,尹小诗的心也猛地一沉,顾不上多想,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山门内侧一处视野尚可的嶙峋山石后,敛息凝神,向外望去。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山门外狭窄的空地上,静静矗立着七八条人影。
没有喧嚣,没有跋扈的气息外放,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式样简洁,不少地方磨损得厉害,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渍,显然是长途跋涉、甚至经历过厮杀的模样。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刀剑,刃口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星半点的冷光。
他们沉默地站着,如同一群从远古战场上走下来的石像,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敏锐。
为首那人,身形格外魁梧,像半截铁塔戳在那里。
最扎眼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侧。
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从他左侧额角斜斜劈下,几乎贯穿了半张脸,最终消失在浓密的络腮胡里。
那双露在疤痕之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穿透青木宗那层薄薄的护山光幕,望向里面。
赵铁柱带着两个腿肚子都在打颤的弟子,战战兢兢地迎到光幕边缘。
他努力挺直那总有些佝偻的腰背,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飘,带着明显的颤音:“诸……诸位道友,驾临我青木宗,不知……有何贵干?”
他眼角的余光拼命往尹小诗藏身的那块山石方向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独臂汉子目光在赵铁柱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他,仿佛透过那层光幕看到了更深处。
他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行伍之气。
开口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岩石,却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恭敬?
“叨扰贵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下姓雷,携几位同伴路过宝地,此行并非为‘坟场’异宝,而是专程来拜会贵宗供奉的‘琴仙子’,李慕婉前辈。”
他顿了顿,疤痕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久闻前辈一曲《慕婉思》,琴音通玄,情深意切,雷某……心中感怀,特来请教琴艺。”
山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躲在岩石后的尹小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慕婉思》!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那是她在山崖边,被原主李慕婉残留的哀伤情绪裹挟,即兴弹奏出的曲子。
曲中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那份绝望的追忆,根本不属于她尹小诗,而是属于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这人……怎么会知道?不仅知道,还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只为“请教琴艺”?
他口中的“感怀”,感怀什么?那“情深意切”,又指向谁?
巨大的警铃在尹小诗脑海中疯狂拉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里层,冰凉地贴在背上。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高冷前辈的人设不能崩!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赵铁柱显然也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尹小诗藏身的方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措。
请教……琴艺?在这兵荒马乱、人人只想着去坟场搏命捞好处的当口?这独臂金丹修士唱的是哪一出?
尹小诗知道不能再躲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般的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裙裾,缓步从山石后转出,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闲庭信步。
每一步踏出,属于“结丹中期”的威压便不着痕迹地弥漫开一丝,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虽不猛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山门区域。
光幕外,那七八个气息彪悍的灰衣修士,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临身时,脸色齐刷刷一变。
几个修为稍弱的,身体明显晃了晃,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眼神中瞬间充满了骇然和敬畏,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当头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唯有那为首的雷姓独臂汉子,身形只是微微一沉,如同磐石扎根大地,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压力。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凝重,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微微低下头,再次抱拳,姿态放得更低。
“晚辈雷罡,见过李前辈!”他声音里的沙哑依旧,那份恭敬却愈发真切,如同面对一座巍峨不可逾越的高峰。
尹小诗在光幕内侧站定,隔着那层流转的微光,目光清冷地落在雷罡身上。
山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几缕发丝,素色的衣裙衬得她容颜愈发清绝,也愈发疏离。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光幕外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穿过光幕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赵铁柱大气不敢出,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良久,尹小诗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击石,空灵悦耳,却带着冰棱般的冷意:“琴,小道尔。值此纷乱之际,雷道友倒有闲情逸致?”
她的话语平淡,却像带着无形的刺,直指对方行为的不合时宜。
雷罡抬起头,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刻。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露出一丝苦涩又坦然的笑容,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怀念的情绪。
“前辈见谅。”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尘的沧桑,“晚辈……曾受一位故人大恩,那位故人,亦擅琴道。她抚琴之时,琴音之中那份萦绕不去的思念……与前辈的《慕婉思》,竟有七八分神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得闻前辈仙音流传,雷某……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唐突前来,只盼能得前辈一二指点,慰藉故人之思。”
“故人”!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尹小诗的心尖上。
她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股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脊椎迅速蔓延。
原主李慕婉的记忆碎片里,除了炼丹的本能和那无尽的哀伤,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雷罡口中的“故人”,难道就是李慕婉本人?或者……是她生前熟识的人?
巨大的谜团和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脸上却必须维持着那层冰雪雕琢般的平静。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哦?”
尹小诗微微侧首,只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尾音略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高深和疏离探究。
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如同寒潭深水,不起波澜,静静地落在雷罡脸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控制,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心力。
冷汗,已经悄悄浸湿了她后背的衣料。
雷罡似乎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道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尹小诗的直视,态度愈发恭谨:“不敢欺瞒前辈,那位故人……及其道侣,早已陨落多年。”
他声音里的苦涩更浓,带着化不开的遗憾,“晚辈今日得见前辈琴艺风采,已是意外之喜,岂敢奢求更多?只是……只是那琴音中的神韵,实在太过相似,勾起了些许旧忆,心中难安罢了。”
陨落多年!
尹小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个消息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不是活人……还好,还好。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又涌了上来。
如果那“故人”真是李慕婉,那她的死……这雷罡又知道多少?他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单纯为了琴?
她强压下翻腾的思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出尘的模样,微微颔首:“逝者已矣,道友节哀。”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袍袖微拂,一道柔和的灵力打出,落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
那层薄薄的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既为论琴,便请入内一叙。”
清冷的声线落下,护山大阵的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地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那层薄薄的光华中央,悄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没有刺目的光芒,也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内敛而稳固的力量感。
“谢前辈!”
雷罡再次抱拳,声音里的恭敬又添一分。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从那道缝隙中一步踏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示出极佳的控制力。
他身后那七八名气息剽悍的灰衣修士则默契地停在了光幕之外,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沉默地拱卫着入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荒凉山野。
他们身上那股子久经杀伐的铁血气息,并未因雷罡的离开而减弱半分,反而因为守护的姿态而显得更加凝练。
赵铁柱连忙小跑着在前引路,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嘴里不住说着“道友这边请”、“小心脚下”之类的客套话。
他引着雷罡,穿过青木宗破败的殿宇和稀疏的灵田。
那些被尹小诗用微弱木系灵力和现代种植理念勉强救活的灵蔬苗,在暮色中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几人径直走向半山腰那片相对平整些的石坪。
石坪边缘,不知何时已安置好了一张简陋的石桌,两张同样粗陋的石凳。
尹小诗已端坐于其中一张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套素白粗瓷的茶具。
林小凡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努力挺直单薄的胸膛,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瞟向雷罡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雷罡走近,目光快速扫过这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待客”之地,眼中并无半分轻视或不耐。
他在尹小诗对面站定,再次躬身行礼:“晚辈雷罡,谢前辈赐座。”
这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仅存的右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如同军中述职。
林小凡立刻上前,提起粗陶茶壶。
壶嘴冒出袅袅白气,带着一股灰岩星上特有的、品质低劣的灵茶所散发出的、略带土腥味的微薄灵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淡黄色的茶汤注入两个粗瓷杯中,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山野之地,灵茶粗陋,雷道友莫要嫌弃。”
尹小诗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拈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语气平淡如水。
她的目光落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拒人千里的清冷。
山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更添几分出尘之姿。
“前辈言重了。”
雷罡双手捧起茶杯,姿态恭敬,“能得前辈赐茶,已是晚辈福分。”
他低头啜饮了一口。
那粗劣灵茶的味道显然不怎么美妙,他粗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满。
石坪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山风掠过光秃秃的山石,发出呜呜的轻响。
气氛有些凝滞。
尹小诗放下茶杯,瓷器轻磕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打破了沉寂。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雷罡,直接切入主题:“雷道友方才提及,故人琴音与拙作《慕婉思》颇有相似,不知那位故人,琴艺造诣如何?”
她刻意用了“拙作”二字,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一分,却也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雷罡放下茶杯,那只布满厚茧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杯壁,眼神再次陷入一种悠远的追忆,脸上的那道疤痕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不敢妄评前辈。”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回味,“那位故人,琴技或不及前辈此刻圆融精妙,然其琴音之中,那份缠绵入骨、至死不渝的……情意,”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佩,“却与前辈《慕婉思》中的神韵,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份思念,锥心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抬眼看向尹小诗,目光灼灼,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前辈此曲,指法流转间,既有古韵悠长,又不拘一格,自成风骨,更难得的是,能将那份刻骨之情,以音律直叩心扉,令闻者心魂俱颤。晚辈斗胆,前辈于琴之一道,已臻至境。”
他顿了顿,似乎想更具体地描述那份相似,却又苦于词穷,最终只是重重叹道,“太像了……那份神髓,晚辈只在故人琴下感受过。”
尹小诗的心,随着雷罡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缠绵入骨?至死不渝?锥心刺骨?绝望的温柔?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戳中了《慕婉思》的核心!
那根本就不是她尹小诗的创作,那是属于李慕婉的情感烙印,是她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绝望哀鸣!
这雷罡对那“故人”琴音如此熟悉,如此感同身受……
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巨大的危机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又浅浅啜了一口那寡淡无味的灵茶,借此掩饰指尖难以抑制的微颤。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尹小诗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如同在评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物,“道友那位故人,想必亦是至情至性之人。”
她巧妙地将话题重心引回“故人”身上,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是。”
雷罡重重地点头,独臂下意识地抚过空荡荡的左袖管,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痛惜和无力,“晚辈这条残命,当年便是承蒙她道侣出手相救,才得以苟活,可惜……”
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充满了无能为力的苍凉,“天妒良缘,他们夫妇二人,皆遭大难,早已……身陨道消多年了。”
他抬起头,看向尹小诗,眼中那份深切的遗憾和怀念无比真切:“晚辈无能,未能报答救命之恩于万一,此乃平生大憾,今日得闻前辈琴音,如聆故人遗韵,虽知冒昧,但此心难抑,只想离这琴音近些,再近些……别无他意,万望前辈海涵。”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那份沉甸甸的赤诚与遗憾,几乎要溢出来。
尹小诗静静地听着,藏在石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身陨道消……果然死了。
可雷罡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那位“故人”的道侣……救过雷罡的命?而且听起来,是位实力非凡的人物?
就在这时,雷罡似乎沉浸在遗憾的情绪里,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追忆的模糊:“说来……那位救晚辈性命的恩公,似乎……姓王……”
“王”!
这个字,像一道无声的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在尹小诗头顶轰然炸响!
“嗡——”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闪电般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如铁石。
握在手中的粗瓷茶杯,那温热的杯壁似乎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猛地一颤!
“哐当!”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地撕裂了石坪上凝重的空气。
半盏淡黄色的、带着土腥味的灵茶,泼洒出来,溅湿了尹小诗素色的裙裾前摆,留下几道深色的、难看的湿痕。
剩余的茶水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肆意流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下,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泥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铁柱正端着茶壶准备给雷罡添水,闻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茶壶差点脱手摔出去,他慌忙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朵花。
侍立在后方的林小凡更是惊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师傅。
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沉稳、深不可测的“李前辈”,竟然会失态到打翻茶杯?
石桌对面,雷罡显然也愣住了。
他摩挲杯壁的动作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飞快地转化为一丝了然,然后是深深的歉意。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尹小诗躬身致歉,姿态放得极低:“是晚辈失言!提及故人旧事,勾起前辈心事,实在罪过!晚辈该死!”
尹小诗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随即又褪得惨白。
泼在裙子上的茶水冰凉一片,紧贴着皮肤,那股寒意却远远比不上她心底蔓延开的恐惧。
姓王!王林!?
那个在仿佛溪水倒影里模糊浮现的名字,那块冰冷玉牌上镌刻的因果,那个仅仅从几个醉汉口中听闻只言片语就让她不寒而栗的煞星名字……
竟然从这雷罡口中,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砸到了眼前!
原主李慕婉的亡夫……真的会是王林!?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里衣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不行!不能慌!
绝对不能在这里露馅!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
借着低头的动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惊悸。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已迅速覆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厚的寒霜,眉宇间甚至凝起一丝清晰可见的、被打扰的不悦。
“无妨。”
尹小诗的声音响起,比山巅的积雪更冷,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后更显凛冽的意味。
她看也没看裙摆上的茶渍,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躬身道歉的雷罡,“些许旧事,不提也罢,茶凉了。”
最后三个字,更是冷硬得如同逐客令。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拂一下湿了的裙裾,任由那深色的水痕刺眼地存在着,仿佛那点狼狈,此刻也成了她冰冷怒意的一部分。
雷罡身体躬得更低了,那道狰狞的疤痕都透出几分惶恐:
“是!是晚辈莽撞!万望前辈息怒!”他不敢再坐,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态,语气诚恳而急促,“晚辈今日得聆前辈教诲,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行叨扰,这便告辞!”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头顶,递向尹小诗。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简,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内敛的、如同古潭水般的深碧色。
玉简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在边缘处有几道极其流畅古朴的云纹,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与灰岩星上流通的那些粗糙玉简有天壤之别。
“此乃晚辈早年偶然所得的几首古曲残谱,”雷罡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于琴道一途,晚辈是粗人,留着也是明珠蒙尘。今日献与前辈,或能博前辈闲暇时一哂,略解寂寥,权当……权当是晚辈莽撞冲撞的一点赔罪心意,万望前辈不弃!”
他的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眼神里满是恳切,再无半分之前的追忆和感怀,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和急于弥补的惶恐。
尹小诗的目光落在那枚深碧色的玉简上。
它静静地躺在雷罡粗糙宽大的手掌中,温润的光泽在暮色里幽幽流转,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迅速蔓延开。
这哪里是什么赔罪礼?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滚烫的、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麻烦!
收?这东西很可能带着原主李慕婉的烙印,极有可能是连接过去、指向“王林”的线索!
不收?此刻拒绝,反倒显得刻意,更会引起这心思敏锐的雷罡的怀疑。
电光石火间,尹小诗脸上那层冰冷的不悦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淡漠地扫过那玉简,仿佛只是瞥了一眼路边的石子。
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
侍立在旁的林小凡立刻心领神会。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着恭敬,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从雷罡手中接过了那枚深碧色的玉简。
入手温润微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让林小凡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谢过雷道友。”林小凡代师傅开口,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对着依旧躬身的雷罡还了一礼。
雷罡这才如蒙大赦般直起身,又对着尹小诗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晚辈告退!前辈保重!”
说罢,再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山门光幕的缝隙,那背影竟透出几分仓皇。
光幕外肃立的灰衣修士们见他出来,立刻无声地汇合,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迅捷,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和崎岖的山路尽头,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山门光幕重新弥合如初,隔绝了外面荒凉的世界,赵铁柱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来,后背的道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
“师……师傅?”林小凡捧着那枚温润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玉简,小心翼翼地看向尹小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尹小诗没有回答。
她依旧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山风吹动她素色的裙裾,裙摆上那几道深褐色的茶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狼狈。
泼洒在石桌上的茶水早已流尽,只留下几圈深色的水痕和细小的泥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石坪上一片死寂。
赵铁柱和林小凡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从端坐的身影上弥漫开来,比之前面对雷罡时更加沉凝,更加……死寂。
终于,尹小诗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手。
她的指尖,在昏暗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冷白色,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那指尖带着肉眼可见的、难以抑制的微颤,一点点伸向石桌上那个空了的粗瓷茶杯。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那颤抖骤然加剧,如同风中残烛,再也无法控制。
“啪嗒。”
一声轻响,并非茶杯落地,而是她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桌边缘。
那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山坪上却清晰得骇人。
直到这一刻,赵铁柱和林小凡才骇然发现,他们这位永远从容、深不可测的“李前辈”,此刻的脸色,竟比身上那件素色衣裙还要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如同被冰雪冻结了千万年的玉石,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冷汗,正顺着她光洁的额角、鬓发,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拭。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在确认“王林”这个名字的瞬间,在那个煞星亡夫的身份如同实质般压下的刹那,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灭顶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住她的灵魂。
林小凡捧着玉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师傅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看着她额角滚落的冷汗……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年轻的心脏。
这枚玉简……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王”……又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暮色彻底吞没了青木宗的山头,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