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坠船
青木宗后山,尹小诗盘膝坐在一块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青石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一株新近培育出的“蚀骨藤”幼苗。
这来自废星深处的凶戾植物,在石蛋的精心照料和她偶尔渡入的微弱木系灵力下,竟也显出了几分驯服的柔韧,细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手指,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山风掠过光秃秃的岩壁,发出呜呜的低咽。
远处山坳里,婉儿食品坊的烟囱正冒出袅袅青烟,混合着灵谷烘烤的独特焦香,是这片死寂之地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林小凡正带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在开垦出的巴掌大灵田里劳作,吆喝声隐隐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师尊,您看这株‘铁线藤’嫁接的节点,灵力流转是不是顺畅多了?”
石蛋蹲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藤蔓,献宝似的问道。
他黝黑的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
尹小诗收回心神,神识扫过那株奇特的藤蔓,感受着其中微弱却坚韧的金铁之气,微微颔首:“不错,灵力脉络比上次清晰许多,阿巧那丫头捣鼓的‘聚灵微雕符’嵌在根部,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废星之上,生机正一点点从她和这些弟子手中艰难地萌发。
就在这时——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震动,毫无征兆地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如同巨锤狠狠砸在绷紧的鼓面上!
整个灰岩星的大气层都为之震颤了一下,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瞬间紊乱不堪!
尹小诗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强大的神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源自星域之外的恐怖震荡。
那不是陨石坠落,也不是寻常的空间风暴,而是一种……空间结构被强行撕裂、某种庞然大物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挤入这片星域时产生的剧烈排斥与摩擦!
“所有人!立刻回山门!”尹小诗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后山,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霍然起身,素色的衣裙在紊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元婴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住整个青木宗山头,将那股源自天外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隔绝在外。
林小凡和石蛋反应极快,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招呼着还有些懵懂的弟子们,连滚带爬地朝着山门方向奔去。
食品坊的烟火也瞬间熄灭,赵铁柱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地指挥着弟子们关闭门户,激活宗门各处早已布置好的、闪烁着微光的防御符文。
尹小诗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穿透混乱的大气层,不顾那空间震荡带来的撕裂感,朝着波动源头,灰岩星西北方向、距离青木宗约万里之遥的一片广袤荒漠——全力延伸!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一艘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古老战船,正如同燃烧的陨石般,拖着长长的、由破碎空间碎片和逸散能量构成的惨烈尾焰,艰难地突破灰岩星稀薄的大气层。
船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青铜色,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巨大伤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部扭曲断裂的龙骨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破损符文阵列。
船帆早已化作飞灰,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倔强地指向天空。
整艘船散发出的气息苍凉、悲壮,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属于遥远星域的、与灰岩星格格不入的强大煞气!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即使隔着万里之遥,也如同闷雷般滚过青木宗上空。
大地在呻吟!
战船狠狠地砸在荒漠深处,激起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如同黄色的巨浪般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烟尘之中,尹小诗的神识艰难地锁定着坠毁点。
她清晰地“看”到,那艘庞大残骸内部,尚有数道微弱却异常精纯强大的气息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但每一道气息蕴含的能量层级,都远超灰岩星上已知的任何存在。
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那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以及一股深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凶煞之气,正如同瘟疫般从残骸中弥漫开来。
这不是意外坠毁的商船,更不是迷航的探险队!
这是一艘来自血与火战场的残骸,带着不祥与灾祸的气息,强行闯入了灰岩星这片勉强维持着脆弱平衡的废土。
“小凡!”尹小诗的声音直接在林小凡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刚冲进山门、气喘吁吁的林小凡浑身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弟子在!”
“立刻挑选三名最机警、脚程最快的弟子,带上‘疾风符’和‘匿踪符’,骑乘最快的沙驼兽,前往西北荒漠坠船地点!记住,只在外围远远观察,绝不可靠近!用留影石记录一切异常,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讯回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尹小诗语速极快,指令清晰。
“是!师尊!”林小凡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他迅速点出三个平日里以机灵和速度见长的师弟,四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兽栏。
“铁柱!”尹小诗的声音转向山门处。
“前辈请吩咐!”赵铁柱洪声应道。
“宗门大阵,全功率开启!所有弟子,进入战时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山门半步!通知通汇阁驻点,就说……天外有异物坠落,情况不明,让他们也提高警惕。”
尹小诗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西北方向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天空。
“遵命!”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大吼着指挥起来。
青木宗那简陋的护山大阵嗡鸣声大作,一层淡青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将整个山头笼罩在内。
弟子们虽然面带惊惶,但在赵铁柱的指挥和林小凡等人行动的影响下,也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握紧了手中粗劣的法器或符箓。
尹小诗独立山崖,衣袂飘飘。
铅灰色的天幕下,那翻腾的黄色沙尘暴如同狰狞的巨兽,吞噬着荒漠。
她的神识如同最警惕的哨兵,牢牢锁定着那片区域。
灰岩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这一刻,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知道坠落的究竟是什么,但那股浓郁的血腥与煞气,让她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
荒漠深处,死亡的气息与灼热的金属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巨大的战船残骸斜插在滚烫的沙地上,青铜色的船体在撞击中扭曲变形,如同被巨神捏碎的玩具。
断裂的龙骨如同惨白的肋骨刺向天空,破损的符文阵列偶尔闪烁一下危险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哀鸣。
炽热的沙粒被船体高温灼烧,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
距离残骸核心约三里外,一处相对背风的巨大沙丘后方,林小凡和三名青木宗弟子紧贴着滚烫的沙壁,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身上贴着匿踪符,气息被压制到最低,三头沙驼兽被施了昏睡咒,安静地趴在沙地上。
“林师兄……那、那是什么怪物啊?”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留影石,镜头正对着残骸方向。
留影石投射出的模糊光影里,巨大的船体残骸如同匍匐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林小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比师弟们见识稍多,知道这绝非灰岩星该有的东西。
“别说话,仔细看,仔细听!师尊交代了,只记录,不靠近!”他低声呵斥,目光却死死盯着残骸一处相对完整的断裂甲板处。
那里,浓烟和尘埃尚未完全散尽。
突然,一只覆盖着残破青铜甲胄、沾满黑红色凝固血块的手,猛地从扭曲的金属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新的伤口,此刻正死死抠住甲板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
紧接着,一个身影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地狱般的破口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碎甲胄,甲片多处碎裂凹陷,露出下面被烧焦、撕裂的血肉。
他脸上布满血污和烟尘,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凌乱沾血的发丝下,闪烁着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狠与……一丝深沉的疲惫。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身上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污血。
但他依旧顽强地支撑起身体,半跪在滚烫的甲板上。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面同样残破不堪的旗帜。
旗帜的布料被烧焦了大半,边缘破烂如絮,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曾经鲜艳的底色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神鸟图案!
尽管残缺,那神鸟昂首的姿态,睥睨的眼神,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威严。
朱雀!
林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曾在通汇阁贩卖的、描绘遥远星域风物的图册上,见过类似的图腾。
那是传说中,一个星域边缘,名为朱雀星的修真主星的标志!
这艘船,这些人,来自遥远的朱雀星?他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坠毁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土?
那汉子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黄沙,稀薄到近乎枯竭的灵气,以及头顶那永远灰蒙蒙、令人绝望的天穹。
废星!一颗被修真界彻底遗弃的垃圾场!
一丝深切的悲凉和自嘲,浮现在他染血的眼底。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底色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强大的神识,如同清风般拂过这片荒漠,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神识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温和力量,虽然一闪即逝,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地被他捕捉到了。
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惊疑取代!
他豁然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弥漫的沙尘,遥遥望向神识传来的方向——
青木宗所在的那片贫瘠山脉。
这颗废星上……竟然有如此强大的修士?!
而且那神识中蕴含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韵律……为何隐隐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