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残星盟的紧逼

　　灰岩星亘古不变的昏黄天幕下，几道歪歪斜斜的拒马和粗粝岩石垒成的简陋哨卡，像几块丑陋的疮疤，突兀地钉在了青木宗山门外的必经之路上。

　　几个穿着残星盟标志性灰黑短打的修士，懒洋洋地抱着膀子杵在那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贪婪地刮过每一个试图靠近青木宗的零星人影。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残星盟修士猛地踏前一步，粗糙的大手蛮横地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

　　担子里是些蔫巴巴的灵蔬，显然是送往青木宗的。

　　老农吓得一哆嗦，箩筐差点脱手：“仙、仙师大人，小老儿是给青木宗送…送点山货的…”

　　“青木宗？”刀疤脸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农脸上，“现在封路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给里面那个‘独吞重宝’的李前辈送好东西去？滚回去！再靠近，打断你的腿！”

　　他身后的同伴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着“坟场”、“秘宝”、“独吞”的字眼，肆无忌惮地抛洒在风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虫，在废星贫瘠的土壤里飞快滋生蔓延。

　　酒肆里，散修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聚集点简陋的摊位前，低语声如同蛇信嘶嘶：

　　“听说了吗？古修坟场那次，真正的好东西，早被青木宗那位姓李的女修卷走了！”

　　“可不是，残星盟死了那么多人，毛都没捞着，人家倒好，闷声发大财呢！”

　　“嘿，要不残星盟能这么大火气？堵门了都！”

　　风卷着砂砾，呜咽着扑打在青木宗那层薄薄的护山光罩上，发出细碎恼人的声响。

　　主殿内，尹小诗端坐于上首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双眸微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并未刻意去听山门外的喧嚣，但那无形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陈开去。

　　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纤毫毕现地倒映在她“眼”底：

　　刀疤脸狰狞的唾骂，老农佝偻着背、挑着担子踉跄离去的背影，更远处岩石缝隙里，两个缩头缩脑、极力收敛气息却依旧被神识牢牢锁定的身影——

　　那是残星盟的暗哨，像两条阴冷的毒蛇，盘踞在通往青木宗的另外两条小径旁。

　　一股冰冷的烦躁顺着脊椎爬上来。

　　通汇阁？

　　尹小诗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那点庇护，在赤裸裸的、有恃无恐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废星上随处可见的枯草。

　　残星盟敢如此步步紧逼，甚至不惜撕破脸皮设置明哨暗卡，散播如此恶毒的流言，背后若没有更硬的靠山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逼她表态？逼她出手？

　　尹小诗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殿外荒凉的天色，深处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这个“结丹前辈”，能动用的只有蛮横的灵压和储物袋里几张不知深浅的符箓。

　　一旦真动起手来，露馅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赵宗主，小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略显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瞬间将侍立在下首、同样脸色难看的两人惊醒。

　　赵铁柱猛地抬头，粗犷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气和焦虑：“前辈！残星盟那群狗崽子欺人太甚！堵门不算，还满嘴喷粪污蔑您！这口气……”

　　“师傅！”林小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里也裹着愤懑，但他比赵铁柱更快地稳住了心神，眼神带着询问看向尹小诗，“弟子回来时也看到了，明哨三个，暗处弟子神识所及，至少还有两处暗桩！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困死我们，逼我们低头。”

　　尹小诗的目光扫过两人，赵铁柱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处发泄的困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林小凡则紧抿着唇，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等待指令的专注。

　　她心中那点慌乱被强行按了下去。

　　“低头？”尹小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冷峭，“残星盟想要什么，本座清楚，无非是‘筑基款’的方子，或者整个婉儿面生意的控制权。”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其一，赵宗主，你亲自带可靠弟子，将护山大阵所有节点重新检查加固一遍。库房里那批‘沉星铁砂’，全部用上，掺入阵基，阵眼枢纽处，加设三重‘磐石符’——不是库房角落那几张旧的，用上月通汇阁交易来的新符。”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出精光，用力抱拳：“是！前辈放心！俺老赵亲自盯着，保证把咱们这乌龟壳子再捶厚实几层！沉星铁砂掺进去，看哪个龟孙敢硬撞！”

　　他嗓门洪亮，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吼出去，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带起一阵风。

　　“其二，”尹小诗的目光转向林小凡，少年立刻挺直了背脊，“小凡，你负责宗门警戒。所有弟子，三人一组，轮班值守，十二时辰不得间断，重点盯防后山断崖和东侧风蚀谷那些容易潜入的薄弱点。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立刻示警，不得擅自追击。”

　　“弟子明白！”林小凡重重点头，眼神锐利，“绝不会让一只苍蝇悄无声息地飞进来！”

　　“其三，”尹小诗的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点库房，所有符箓，无论品阶高低，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特别是……”

　　她目光微凝，“我放在静室角落檀木匣里的那几张。”

　　林小凡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弟子亲自去办，绝无遗漏！”

　　他深知师傅所指的那几张符箓，气息晦涩古老，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最后，”尹小诗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加快‘筑基款’的生产，丹房那边，火力全开！告诉负责烘烤融合的弟子，灵力注入务必精纯稳定，宁可慢一分，不可错一丝。新一批的成品，全部封存入库，没有我的命令，一粒面饼也不准流出。”

　　“是！”林小凡再次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筑基款”婉儿面，蕴含的灵气精纯温和，对稳固筑基期修为有奇效，在废星上绝对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师傅这是要把它们攥在手里，当成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或者……威慑敌人时最响的惊雷！

　　布置完毕，尹小诗挥了挥手：“去吧，依计行事。”

　　两人领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被前辈镇定感染而稍安的心绪，快步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呜咽的风声，也将殿内最后一点光线压暗了几分。

　　方才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如同潮水般从尹小诗身上褪去。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废星干燥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

　　残星盟盟主屠刚，一个筑基后期修士，行事向来狠辣但并非无脑。

　　如此激进地撕破脸皮，甚至不惜冒着彻底得罪她这个“结丹前辈”的风险，背后那股支撑他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是金丹？

　　还是……更高？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让她指尖的凉意更甚。

　　她下意识地调动起远超常人的庞大神识，如同无形的巨大蛛网，再次向外细细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山门外的喧嚣、暗哨的窥探、弟子们加固阵法时叮当作响的敲打声、丹房里烘烤面饼时逸散的微弱灵气与药草清香……

　　无数信息流涌入她的感知。

　　绝大部分都清晰可辨，唯有……

　　尹小诗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那些混乱驳杂的气息深处，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缠绕着一缕极其隐晦、如同冰针般锐利的神念！

　　它并非时刻存在，更像是在某个瞬间，极其短暂地扫过青木宗这片区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评估，随即又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尹小诗的神识何其强大敏锐？她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寒意。

　　那不是屠刚的气息！

　　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仿佛视众生为蝼蚁的漠然。

　　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只露出一点幽冷的信子，便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果然！

　　尹小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残星盟背后，真的站着更高阶的影子！

　　对方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觊觎“筑基款”的利益，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不能再等了！光靠防御和囤积筹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拖延时间。

　　她霍然起身，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自己静室之中。

　　石门无声关闭，隔绝内外。

　　静室中央，一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静静矗立，炉膛内余温尚存，散发着淡淡的药草焦糊味——

　　那是之前一次失败的炼丹尝试留下的痕迹。

　　尹小诗没有看丹炉。

　　她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摒弃杂念。

　　体内结丹中期的磅礴灵力开始缓缓流转，依照着《凝气三篇》那最基础、却也最稳妥的周天路线运行。

　　灵力如奔腾的江河，在她坚韧却略显“生疏”的经脉中冲撞。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试图将一丝精纯的水属性灵力凝聚于指尖。

　　目标很简单：凝出一颗最基础不过的“水弹术”。

　　然而，那浩荡的灵力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她精细的意念控制。

　　指尖蓝光剧烈闪烁，忽明忽灭，时而膨胀如拳，时而又微弱得只剩一点水汽。

　　一股滞涩感堵在经脉节点，灵力左冲右突，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该死！”尹小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暗骂。

　　这具身体空有结丹境界的灵力储备，却像个拥有万钧之力的婴儿，连走路都跌跌撞撞。

　　她咬紧牙关，强行收束心神，将更多的意念沉入对灵力的掌控。

　　终于，那暴躁的蓝芒在指尖勉强稳定下来，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微微颤动的浑圆水球。

　　水球表面波光粼粼，映着静室石壁上跳动的灯火。

　　成了！尹小诗心中一喜，意念微动，尝试将它轻轻弹出。

　　就在灵力输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稳定的水球内部结构骤然失衡，“噗”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猛地炸裂开来！

　　冰凉的水花四散飞溅，劈头盖脸浇了尹小诗一身。

　　精心梳理的发髻被打湿，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素雅的衣裙也湿了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咳…咳咳！”猝不及防之下，尹小诗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和衣襟，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狼狈涌上心头。

　　静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石板的嘀嗒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残星盟的明枪暗箭更让她心焦。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静室角落。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古朴的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但尹小诗知道，里面装着原主李慕婉留下的、仅有的几张符箓——

　　那是她最后的依仗，也是最大的不确定。

　　符箓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冰冷、死寂、斩断一切，与方才神识捕捉到的那缕高阶窥探的寒意，竟隐隐有几分相似之处。

　　尹小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湿冷的衣料。

　　她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而眼下，除了那几张符箓，她唯一能快速抓在手里的筹码，就是那些即将出炉的“筑基款”面饼。

　　她站起身，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有些沉重。

　　推开静室石门，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废星特有的暗红色残阳给整个青木宗镀上了一层压抑的、近乎凝固的血色。

　　风穿过加固阵法时新设的铁砂阵基，发出呜呜的低啸，如同鬼哭。

　　尹小诗没有理会身上的狼狈，径直走向丹房的方向。

　　空气中，一股混合着烘烤麦香与灵草清甜的气息，正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坚实。

　　那是生存的味道，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牢牢握在手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