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原路返回。

　　路上，黄康不解问道，“方副厂长，你人还怪好的咧。”

　　“赵天坑了你，你不仅照顾他全家，还悄悄留了十块钱，大善人啊。”

　　方回眯着眼睛，“就是看不下去罢了。”

　　方回没有说，看到孙晓庆就想到了以前的满菊丽，小时候七八岁吧，满菊丽身体不好，经常咳嗽，不能去上工。

　　她在家带着方回。

　　蹲在自家门前用井水洗衣服，洗好一件她就站起来捶捶腰。

　　方回经常一个人在门前玩耍，蚂蚁，蟋蟀，也就像今天院子里见到的三个小丫头，赤着上半身，穿着满是补丁的大裤衩，身上沾满了尘土。

　　他现在的身价地位没必要为难妇孺老幼，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回到方家镇，已经是傍晚，叶文昌在办公室焦急等待方回。

　　见到方回回来就连忙冲上前，“怎么样，抓住赵天了吗？”

　　“没在家。”

　　“哦。”叶文昌很失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天家有他的奶奶，妻子和小孩，他不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方回说了赵天家的情况。

　　叶文昌神色犹豫，眉眼间都是为难，“小回，要不算了吧。”

　　“吃一堑长一智，只要肯定机器和操作流程没问题，再出现这种状况，我们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文昌哥，一码归一码啊。”方回并不赞同叶文昌的观点。

　　犯错，是需要成本的。

　　任何人都是。

　　他可以不为难赵天家人，但是并不意味着就这样轻易放过赵天。

　　叶文昌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方回送到门口。

　　夜晚，星辰满天，一道星河自南向北横挂天空，璀璨无比。

　　地上，同样有着一条星河，小溪潺潺，安静流淌。

　　一道人影从一块大石后缓缓出现，他眼神犀利，沉着脸扫视四周，观察那两间茅草屋。

　　茅草屋内没有光亮，想来主人家已经睡下了。

　　赵天从黑暗中走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他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了不少食物。

　　猪肉，白米饭，七八个白面馒头。

　　当他完全出现在亮堂堂的月光下，已经是站在自家门前了，他弯腰把竹篮子轻轻放在门口，随后坐在了门前，听着屋里的悠长的呼吸声，赵天幸福的笑了。

　　生产队上工，赚的那么点可怜的工分，养活不了这个家。

　　别说吃肉，吃上一顿白米饭都是奢侈。

　　爹妈走的早，兄弟姐妹一样困难，没办法互相帮衬，他只能靠自己。

　　去赌！

　　赌一个能让妻儿能吃上肉的明天！

　　赵天左眼角的疤痕跳了跳，从口袋掏出一包大前门，这是哪个贵人赏的他忘了，舍不得抽终究还是抽完了。

　　豆大橙黄色的火焰跳动着。

　　赵天的脸忽明忽暗。

　　一根烟抽完，赵天从门前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天，你回来啦。”

　　赵天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院门，院门紧闭，有一条小拇指粗的缝隙。

　　借着月光，赵天能够看到院落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他自嘲一笑，原路折返离开。

　　刚走两步，苍老无力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赵天步伐一顿，他很确定，他没听错。

　　与此同时，一道佝偻着只到赵天胸前瘦小的影子出现。

　　颤颤巍巍。

　　影子左右摇摆。

　　赵天的心猛地一颤，连忙上前扶住那道身影，那道身影很倔，明明都站不稳，依旧是推开了赵天强有力的大手。

　　“奶奶。”赵天躬着腰，低声。

　　“我，我不是你奶奶。”

　　赵天左眼角的疤痕骤然紧缩，眼中凶芒绽放，“是不是又有人找来打扰你们了？”

　　“庆子没事吧。”

　　老人用力抬起脑袋，看向赵天，这张面孔也老了不少，胡子拉碴，眼袋很重，眼睛里充满红血丝，很憔悴。

　　在她的记忆中，赵天还是刚娶了庆十八九岁的少年呢。

　　老人又伸出右手，想要抬起来抚摸赵天的脸，努力了几次也抬不起来，赵天适时跪在地上。

　　脑袋刚好抵在老人干瘦的胸前。

　　老人干硬冰冷手掌先是抚过赵天的脑袋，滑向他的侧脸，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追寻以前的记忆。

　　赵天喉头发堵。

　　“奶奶，没事的，过两天我们就搬走，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老人的眼泪落下，滴在赵天的发梢上，小声温柔道，“小天，收手吧，别再做了。”

　　“苦一点没关系，不能让孩子没了父亲。”

　　赵天紧紧搂着老人。

　　哭泣声极低，压抑沉闷。

　　“今天早上来了两个娃娃，一个姓方，一个姓李。”

　　“小方跟我说了，你弄人家罐头，差点搞的人家厂子干不下去。”

　　“这种缺德的事情，不要再做了好吗？”

　　赵天想起了那天在方家镇水果罐头厂发生的事情，对方回记忆犹新。

　　一是太年轻。

　　二是太果断。

　　六十块钱眼皮子都不眨。

　　这不由得让他想到另一人，穿着西服打领带，嘴里抽的是中华，右手手指戴了两个很粗的黄金戒指。

　　五十块还到三十块。

　　还分两次给。

　　“他威胁您了？”

　　“没有，他带了猪肉，白米白面，还亲自帮三个娃娃洗干净身体，拉着庆上桌吃饭。”

　　赵天茫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逃，不是办法的，小天。”

　　“听奶奶的话，去找小方道歉，不该做的事情咱不做，好嘛。”

　　“奶奶...”赵天满满嘴苦涩。

　　深吸一口气，“我也只想你们过上好日子，您忘了嘛，为了我们几个孩子活下去，您一家一家的磕头，只为讨口吃的。”

　　“我赵天没什么本事的，也不识字，打那时候我就发誓长大让您能吃上猪肉和白米饭。”

　　老人狠狠拍打赵天的脑袋，声泪俱下。

　　“比起吃猪肉和白米饭，我更想你堂堂正正做个人。”

　　“不要让自己的孩子抬不头来。”

　　“还有就是啊，三个娃娃会长大嫁人的，万一以后在婆家受到欺负怎么办？”

　　“你要是有一天不在了，谁去给她们撑腰呢？”

　　“她们想回家，谁又去接她们呢。”

　　“小天，也让孩子们挺起胸膛做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