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七年，十一月。
柳州，永县。
这是在南渡水师北边，距离水师营寨最近的一座小县城。街道狭窄而杂乱，路面坑洼不平，满是泥泞。
街边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目光呆滞地望着过往行人。
刘阿七往乞丐的破碗里扔了几个铜板，立即引来了几道急切的目光，对面的两个乞丐朝他靠近。
高错身着皮衫，斗笠系在背后，拇指抵在刀柄上，突然将刀锋露出一截。
那些乞丐瞥见寒芒，便不再动弹。
高错道：“刚来到陌生的地方便露出善意，不是好事。”
刘阿七的装扮和高错差不多，挠挠后脑勺道：“我……大概是乞丐当久了，觉得他们可怜。”
高错点点头，不再言语，放眼望去，集市上的货物稀少，路人行色匆匆，少有人驻足购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味和食物的酸臭味，令人作呕。
他以为都城已经够落后了，但这座小县城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
都城的老百姓至少还有精气神，可这里的人眼中连光都没有。
两人寻找南渡水师征兵的地方，一无所获，然后用在都城的方式去酒肆打探，竟得知水师已经有半个月没征兵了。
南渡水师在柳州境内，永县又离营寨近，水师往常在永县有固定的征兵点，这突然撤了，让老百姓也没少议论。
县城就这么大，南渡水师停止征兵，城里来了个大画师，城北在修建寺庙，这些事情都是酒后茶余间的谈资。
“今晚就住在这客栈，时间还早，你我再分头去探探。”
刘阿七之前扮过高错的仆从，两人作为一组搭档，倒是由高错很自然的做主。
高错独自走在街上，观察着这个时代的民生，同时感受到帝国暮气的苍凉。
西边的姜魏，漠北的夜丹，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想。
“别动手动脚，我不是这里的姑娘！”
“小娘子，我看到你从这楼子里走出来的，你不是里面的姑娘是什么？难不成你也逛青楼？”
“离我远点！”
“你别不识好歹，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在这永县，连县太爷都对我家少爷客客气气……”
高错驻足，看到前方的青楼前一群男子正围着一个手中握着画卷的女子。
这女子的姿色倒是和这县城格格不入。
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气质。
一头乌发如墨般柔顺，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更添几分柔美与妩媚。
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秋水含情的眼眸，顾盼间满是灵动与慧黠。
此时她弯眉微挑，道：“我是画师，是这里的花魁请我作画我才进去的，我认识你们县丞，要再对我纠缠不清我们就去县衙。”
那人群中的少爷笑的愈加开心了，道：“认识张县丞啊？他孙子就在我家的店铺里干活，要不你也去我店铺里坐坐？”
说着，那少爷要伸手撩女子的头发，被女子用画卷打开。
高错收回目光，并不打算理会。
不是嫌弃这英雄救美的桥段俗套，而是完全没有必要。
这位少爷或许真是永县的小霸王，但这女子一看穿着与言行就不是穷苦人家，最多就是闹剧一场，大白天的出不了什么事。
但让高错没想到的是，他刚从他们身边经过，那女子竟直接朝他撞了过来。
清香扑鼻，高错眉头微皱。
不是觉得香味难闻，而是他更加看清了女子的脸。
有些熟悉，莫名的感到亲切。
“公子，帮帮我。”女子在高错怀中轻声道。
高错叹了一声，将女子拉到身后。
那群人都望过来，看到高错的体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到人多势众，倒是也没退却。
“你别管闲事！”少爷身边一仆从喝道，身后的仆从们立即露出凶巴巴的样子。
高错道：“闲事找我，我能如何？”
“你滚就行了！”
“不。”
“什么？”
“你说话的语气我不喜欢。”
高错将手放在刀柄上。
那仆从往后退了半步，指向身边的少爷，厉声道：“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徐家大少！在这永县，连县太爷都对我家少爷客客……”
锵！
高错突然拔刀。
砰！
路边的一块石磨被劈成两半。
那群人全部张大嘴巴。
高错收刀，道：“该滚的是你们。”
“少，少爷……”
“走！”
徐家大少指向高错，边退边道：“会武艺了不起啊，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等着……”
那群人散去后，在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收走目光。
女子对高错微微欠身，道：“小女柳南斋，谢公子相助。”
高错道：“我没想过救你，本是路过此地，你又何必给我找麻烦。”
女子狡黠的一笑，道：“我见你个子高，块头大，定能护住我。”
“长得高就该受牵连？”
“长得美就该被调戏？”
高错重重地呼了口气，和女人争辩是件很累的事，抱拳道：“既已无事，就此别过。”
“相助之恩，我请你吃饭。”
“不必。”
柳南斋扬起画卷，道：“我是画师，为你作画如何？”
“不用。”
高错心中念着任务，现在连南渡水师的影子都没找到，实在不想与陌生人有牵连，尤其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见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柳南斋喊道：“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会在永县待些时日，若要寻我，便来淮河客栈！”
高错继续前行，脚下连停顿都没有。
江湖儿女，萍水相逢。
敬而远之。
……
在高错被动救美的时候，刘阿七也在相反的方向打探消息。
他的方式和高错不同，对于一直伪装成乞丐搞情报的他而言，打探消息是最容易的事。
二楼茶坊的窗棂下是一排日常用品的店铺，南渡水师离永县近，肯定会有士卒过来采买。
刘阿七坐在床边，密切的关注着街道上的情况，凭他的眼力，就算士卒换上便服也能认出来。
才看了一会，刘阿七的目光便落在街角的一个黑衣人身上。
那人将斗笠拿下来，扭了扭脖子，又重新将斗笠戴上，似乎因为没戴习惯而调整着位置。
就那一下，刘阿七便看清了他的脸。
他飞奔下楼，跟上几步后，瞥见墙上的通缉令。
他一把撕下通缉令，左右望去，将其递给一个小孩，又掏出了几个铜板，道：“把这个送去县衙，就说这个人在城里出现了！”
说着，他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快速画出一个箭头的形状，道：“让他们跟着标记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