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站在三具米诺陶斯巨大的尸体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深的困惑与茫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他的大脑,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做了什么?”他低声呢喃,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寂静的战场。
“……你救了我。”
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将他从那片自我怀疑的迷雾中唤醒。
“露,你没事吧?”她没有去在意那些恐怖的尸体,也没有在意露满手的鲜血,只是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他只记得,当看到那柄巨大的战斧即将劈中艾莉丝时,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身体的本能,是那些被遗忘的、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驱使着他。
“我们……先回去吧。”艾莉丝看出了他的混乱,她拿出一块手帕,温柔地、仔细地擦拭着露脸上溅到的血迹。
“这里的事情,我会告诉父亲大人,请他派遣领地内的护卫队来处理。”
“……好。”
惊魂未定的车夫在艾莉丝的催促下,终于找回了一点勇气,他颤抖着将那条沾染了米诺陶斯鲜血的马鞭捡了回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尸体,重新坐回了驾驶位。
露和艾莉丝重新上了马车。这一次,车厢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沉重与压抑。艾莉丝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露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似乎又陷入了那种深深的自我隔绝之中,她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马车平稳地驶回了诺丝菲尔宅邸。
“你先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吧。”艾莉丝在露的房门口停下脚步,柔声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需要静一静。晚餐的时候,我会让人来叫你。”
“……谢谢你,艾莉丝小姐。”露低声回应了一句,便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艾莉丝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原地站了许久,脸上充满了担忧。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宅邸二楼东侧,父亲所在的书房走去。
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必须向父亲汇报。
“叩叩叩。”
“进来。”书房内传来雷古纳特侯爵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艾莉丝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只见她的父亲正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是艾莉丝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翠绿色眼眸中带着一丝询问。
“回来了?看你的表情,似乎旅途并不愉快。”
“父亲大人。”艾莉丝走上前,微微行礼,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魔物的袭击。”
“遇到魔物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雷古纳特侯爵的语气之中充满了对女儿的关怀,而艾莉丝则是连忙回应。
“我没有受伤。但是……”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从最初遭遇四只B级毒巨蛛,到她如何用光魔法将它们轻易净化;再到之后突然出现三只对魔法有高抗性的米诺陶斯,自己陷入危机;最后,露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条马鞭和一把夺来的战斧,干净利落地将三只狂暴的米诺陶斯尽数斩杀。
她讲述得非常详细,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尤其是露那诡异的鞭法和那如同艺术般精准、高效的杀戮技巧。
随着她的讲述,雷古纳特侯爵脸上的平静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震惊。当他听到露仅凭一条马鞭,就硬生生勒断了米诺陶斯的手腕时,他握着鹅毛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而当他听到露用那沉重的战斧,行云流水般地斩杀了另外两只米诺陶斯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艾莉丝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B级魔物,毒巨蛛……还有三只以力量和魔法抗性著称的米诺陶斯……”雷古纳特侯爵低声重复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确定,他只用了一条马鞭和一把从魔物手中夺来的斧头?”
“是的,父亲大人。我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艾莉丝肯定地回答。
雷古纳特侯爵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这一切。
在练武场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露拥有着超凡的技巧和战斗意识。但那终究是点到为止的比试。而今天,在面对真正的、充满杀意的魔物时,他所展现出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那是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本能!
用马鞭勒断米诺陶斯的手腕,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技巧,更是对力量瞬间爆发与精准控制的极致把握。而用那般沉重的战斧,却能施展出如同匕首般灵巧、刁钻的斩击,这更是颠覆了常人对武器的认知。
这个名叫“露”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父亲大人。”
艾莉丝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露他……虽然很强大,但……我相信他不是什么坏人。”
“我明白。”雷古纳特侯爵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沉声说道:“艾莉丝,我承认,我非常欣赏他。他所拥有的力量,是我生平仅见,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如果能将他收为己用,对于我们诺丝菲尔家而言,将是天大的助力。”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肃:“他的身份和失忆,依然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定时炸弹。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这样的人,是极不稳定的。我们不知道他的过去到底背负着什么,也不知道当他恢复记忆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是善,还是恶,无人知晓。”
雷古纳特侯爵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莉丝,眺望着窗外的领地。
“艾莉丝,我再问你一次,即使他未来可能会变成我们的敌人,甚至会给你带来无法想象的危险,你……依旧选择相信他吗?”
这一次,艾莉丝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抬起头,迎向父亲宽阔的背影,语气坚定地说道:“是的,父亲大人。我相信他。无论他的过去是什么,至少现在,他是一个善良、正直,并且救了您女儿性命的人。这就足够了。”
听到女儿这斩钉截铁的回答,雷古纳特侯爵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那挺拔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沉重。
“……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父亲大人。”艾莉丝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书房。
当房门再次被关上,雷古纳特侯爵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沉声说道:“赛恩,肯尼,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正是被他派去暗中保护和监视的赛恩与肯尼。他们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着侯爵的问话。
“艾莉丝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以你们的专业眼光来看,告诉我你们最客观的想法。”
身材魁梧的赛恩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消散的震撼:“侯爵大人,小姐所言句句属实,甚至……她所描述的,还远不及我们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属下从未见过那样的战斗方式。他使用马鞭的技巧,已经超越了‘武技’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艺术。而他用战斧……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施展的斧技,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他的每一次挥舞,都是为了最高效的杀戮而生。我甚至觉得,就算是王都骑士团的团长,也未必能做到他那般……举重若轻。”
一旁的肯尼也抬起了头,他那张一向精悍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后怕与惊叹。
“侯爵大人,属下更在意的是他的战斗意识。从魔物出现到战斗结束,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他的身体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当小姐的魔法对米诺陶斯效果不佳时,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判断出了局势,并且立刻选择了最有效的应对方式。那种仿佛能预知未来的洞察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完两名心腹的汇报,雷古纳特侯爵的内心再次被巨大的震惊所淹没。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晃动,打断了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轰隆隆……”
整座宅邸都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书架上的书籍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桌上的墨水瓶左右摇摆,洒出了一小滩墨迹。
“嗯?”雷古纳特侯爵立刻稳住身形,眉头紧锁。
赛恩和肯尼也立刻起身,护卫在他的身旁,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地震?怎么最近这么频繁……”艾莉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
晃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切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震动只是一场错觉。
“看来只是小规模的地震,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人员伤亡。”
虽然雷古纳特侯爵嘴上这么说,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