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里休养了多日,露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失忆带来的痛苦依然是让他无比的困扰,因此他大部分时间都会独自一人对着窗外发呆。
艾莉丝为了让他转换一下心情,她决定带他到宅邸的庭院里走一走。
“一直待在房间里会很闷的,出来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的恢复也有好处。”
“好。”
露点了点头,跟随着艾莉丝的脚步,穿过一条由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春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盛开花朵的甜香,令人心旷神怡。为了让露能转换一下心情,艾莉丝特意带着他来到了宅邸的后方庭院散步。
诺丝菲尔家的庭院,即便是放眼整个露恩利尔王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它由王国最顶尖的园艺大师耗费数年心血设计而成。庭院的布局巧妙地融合了自然风光与人工雕琢,既有开阔的草坪,可供举办盛大的宴会,又有曲径通幽的小道,引人探寻深处的静谧。
一条由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庭院,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圃,此刻正值花期,各种颜色的花朵竞相绽放,如同一条绚烂的彩带。庭院的中央,是一座雕刻着女神像的巨大喷泉,清澈的泉水从女神手中的竖琴上流淌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池中,发出悦耳的声响,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巧的人工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的树木,几只优雅的天鹅在湖中悠闲地游弋,为这片美景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好美……”
露由衷地感叹道。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些天来,他一直待在那个雅致却封闭的房间里,如今第一次走到户外,看到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因失忆而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你喜欢就好。等你身体完全好了,我可以带你去领地的城镇上逛逛,我们这里虽然没有王都那么繁华,但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谢谢您,艾莉丝小姐。”露感激地说道。
他们身后,赛恩和肯尼两名护卫依旧如影子般跟随着,与这片祥和的景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艾莉丝和露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沿着小径往前走,穿过一片蔷薇花拱廊,前方出现了一座精致的白色凉亭。此刻,凉亭内正坐着一位身影挺拔的中年男人。
正是雷古纳特.诺丝菲尔侯爵。
他似乎是在这里小憩,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看到艾莉丝和露走近,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露的心神瞬间收敛,他走到了距离凉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
“侯爵大人。”
紧接着,他直起身,用一种极为真诚的语气说道:“这些天来,承蒙侯爵大人和艾莉丝小姐的收留与照顾,这份恩情,我……露,没齿难忘。再次向您表达我最诚挚的感谢。”
这是他第一次在雷古纳特面前自称“露”。
雷古纳特侯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
“你的名字,是艾莉丝为你取的?”他问道。
“是的,侯爵大人。”
“露……”雷古纳特低声念了一遍,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他转而看向露已经行动自如的身体,语气随意地说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筋骨都该僵硬了。要不要活动一下,锻炼锻炼身体?”
“父亲大人!”艾莉丝立刻出声反对:“露的伤才刚好,不适合做剧烈运动。”
露也连忙附和道:“多谢侯爵大人的关心,只是散散步就已经很好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雷古纳特侯爵便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庭院中回荡。
很快,一名仆人便领着两名护卫,抬着一个盖着绒布的大木箱快步走了过来,将木箱放在了凉亭前的草坪上。仆人掀开绒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武器,长剑、短剑、手斧、长枪、战锤……应有尽有,只是在阳光下,这些武器的刃口都泛着一种圆润的金属光泽,显然都是没有开刃的训练用具。
雷古纳特侯爵的目光从那堆武器上扫过,最终落回到露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别紧张,只是一些没开刃的玩具罢了。只是让你随便挑选一件,把玩把玩,活动一下筋骨。还是说,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这番话让艾莉丝和露都陷入了沉默。艾莉丝担忧地看着露,她明白,父亲这根本不是关心,而是赤裸裸的试探。
“父亲大人,这太为难他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怎么会使用这些武器呢?”艾莉丝据理力争。
雷古纳特侯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露,缓缓说道:“艾莉丝,你错了。我这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露,我想你应该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你来历不明,却住在我诺丝菲尔家的宅邸里,享受着最好的照料。我的女儿对你深信不疑,但我作为一家之主,必须为整个家族的安全负责。现在,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究竟是不是一个威胁。”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地锁定了露。
“如果你真的对我们毫无恶意,也对自己没有任何记忆,那你拿起这些‘玩具’挥舞几下,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最基本的、为了让你能够继续心安理得住在这里的礼节。还是说……你其实记得些什么,并且在刻意隐瞒,害怕暴露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利刃,瞬间切断了露和艾莉丝所有的退路。
拒绝,就等同于心虚,等同于承认自己有所隐瞒。这会让艾莉丝的善意变得一文不值,也会让他自己立刻从“客人”变成“囚犯”。
艾莉丝的脸上一片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露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担忧的艾莉丝,又看了一眼凉亭中目光咄咄逼人的雷古纳特侯爵。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堆武器前。
他的目光在各式各样的武器上缓缓扫过,长枪太长,战锤太重,手斧感觉很陌生……最终,他的视线被静静躺在角落里的一对剑吸引了。那是一对款式完全相同、普通制式的单手剑,剑柄和护手的造型简洁而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不知为何,看到这对剑,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弯下腰,伸手将那对长剑拿了起来。
凉亭内,雷古纳特侯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双手剑。
那不是简单的两把剑,而是一套需要双手同时使用、讲求极致协调性与平衡感的武器。在战场上,能够精通双剑术的人凤毛麟角,他们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天赋异禀的战斗大师。一个失忆的少年,本能地就选择了最难驾驭的武器之一?
“哦?双手剑啊?”雷古纳特侯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那就让我们看看吧,随意耍几下。”
露握着双剑,站直了身体。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战栗。他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侯爵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最后闭上了眼睛。
他该怎么做?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挥舞它们。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剑术的记忆。
然而,就在他感到无助和迷茫之际,他的身体,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庭院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露的握剑姿势,非常奇怪。
他并非像普通剑士那样正手握剑,让剑刃朝前。而是手腕一翻,将两把剑都反转过来,剑柄紧贴着手腕,剑身则顺着小臂向后延伸,锋利的剑尖几乎要抵到他的手肘。
——反手握剑!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且诡异的持剑方式。在正统的剑术流派中,这几乎被视为一种华而不实、破绽百出的架势。
然而,就在露摆出这个姿势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前一秒的他,还是一个温和、安静,甚至有些羸弱的失忆少年,那么这一刻,他就像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绝世凶兽!
他原本清澈迷茫的靛蓝色眼眸,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凝聚着万年不化的寒冰,里面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感,只剩下纯粹、极致的冷静与专注。一股无形却凌厉无比的气势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不再是单纯的气场,而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后,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杀气!
这股杀气虽然内敛,却精纯得可怕,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庭院里悦耳的鸟鸣和风声在这一刻戛然而生,就连那两名精英护卫的赛恩和肯尼,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心渗出了冷汗,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危机感笼罩了他们!
雷古纳特侯爵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之色!
他预想过这个少年可能不简单,可能隐藏了实力,但他从未预料到,对方身上竟然潜藏着如此恐怖的东西!那种眼神,那种气势,他只在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手上沾满了成千上万人鲜血的强者身上感受过!
而此时的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震惊。他的身体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本能,缓缓地动了。
他依据身体本能地挥出了几剑。没有华丽的剑技,也没有复杂的步法,仅仅是几下最简单的反手劈砍与回旋。
然而,就是这几下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致命的效率。每一次挥剑,空气中都发出一声清晰的、被撕裂般的轻微呼啸。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两柄反握的黑剑在他身侧划出两道诡异而流畅的黑色圆弧,仿佛死神的镰刀,精准、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那怪异的握剑姿势,在他手中非但没有成为累赘,反而化作了一种极致的杀戮技巧。所有的动作都以身体最核心的部位为轴心,以最小的幅度,爆发出最强的力量和最快的速度。
仅仅是简单的动作,就让雷古纳特侯爵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不会忘记的”是什么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