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那双靛蓝色的双眼充满了困惑，既然圣女罗莎·爱莲娜拥有着能够与魔王所罗门不相上下的实力，为什么最终只是选择了“封印”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面对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艾莉丝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无奈与深深无力感的苦涩笑容。

　　“你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了，露。”

　　艾莉丝端起露刚刚递给她的那杯已经微凉的水，轻轻饮用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似乎在组织着接下来该如何措辞，才能将那段历史中最为绝望的真相，完整地展现在露的面前。

　　“因为……”

　　她放下水杯，翡翠色的眼眸无比认真地凝视着露说道，“圣女罗莎·爱莲娜不是不想消灭魔王所罗门，而是……她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做不到？”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答案，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要来得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是的，做不到。”艾莉丝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史书上记载，圣女罗莎.爱莲娜最终是燃烧了自己全部的生命与魔力，才发动了最强的封印术封印了魔王所罗门。这固然是事实，但这背后隐藏的，是一个让当时所有知情者都感到绝望的真相——那并非是圣女为了保全人类而做出的‘选择’，而是她在用尽了所有手段之后，唯一能做的‘最后挣扎’。”

　　“最后的……挣扎？”

　　“没错。因为，魔王所罗门在传说之中最为擅长的魔法，就是‘灵魂魔法’。”

　　“灵魂魔法？”

　　露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当它们从艾莉丝的口中吐出时，露感觉自己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艾莉丝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她的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那种禁忌之力的阐述之中。

　　“据说……灵魂魔法修炼到顶点的人，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露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是的，真正的不死不灭。”艾莉丝加重了语气，试图让露理解这个词汇背后那令人绝望的分量。“对于一个将灵魂魔法修炼到极致的强者而言，‘肉体’只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更换的衣服。只要他的‘灵魂’不灭，无论你将他的身体毁灭多少次，无论是用剑劈成碎块，还是用火焰烧成灰烬，他都能在顷刻之间重塑一具新的身体，甚至……直接夺取另一个生物的躯壳为己所用。想要真正杀死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他的灵魂，从存在的根源上彻底抹除。”

　　“但是……”艾莉丝的脸上露出了更加苦涩的笑容，“这恰恰就是最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魔王所罗门的灵魂，经过灵魂魔法千锤百炼，早已变得坚不可摧。圣女罗莎·爱莲娜的神圣之力虽然能够净化邪恶，能够摧毁他的肉身，但却无法真正触及和消灭他那如同‘概念’般存在的灵魂。所以，在最终决战的最后，罗莎.爱莲娜大人在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杀死魔王所罗门之后，只能选择用尽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去构筑一个永恒的牢笼，将他的灵魂与肉身一同封印在次元的夹缝之中。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个真相，远比任何英雄史诗都要来得残酷和沉重。它意味着，那场所谓的胜利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胜利，而只是将一场必定会到来的末日无限期地延后了而已。那个名为所罗门的恐怖阴影，至今依旧悬在所有生灵的头顶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不仅如此。”艾莉丝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默，她指向了七邪星士中，站在最前方，那个身影最为孤高冷傲的黑袍人，“传说之中，魔王麾下的第一邪星士达克·基尔德拉斯，同样是一位将灵魂魔法修炼到了顶点的魔族。”

　　“什么？”露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拥有这种不死不灭之力的，竟然不止一个？

　　“是的。虽然在流传下来的史诗中，八神将最终与七邪星士同归于尽，但有一些未经证实的野史记载，达克的灵魂魔法，就是魔王所罗门亲手教授的。而他对魔王所罗门一直以来都忠心耿耿，其原因至今成谜，但他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有学者推测，在最终决战中，即便是八神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同样没能真正‘杀死’达克，而只是像圣女封印所罗门一样，将他也封印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灵魂魔法……真的有那么强大吗？”

　　“何止是强大。”艾莉丝感叹道，“不管是我们人界还是魔界，所有的顶尖魔法师都有一个共识——灵魂魔法，就是这个世界上理论上最为强大的魔法体系，没有之一。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种’魔法，而应该被称之为所有魔法的‘根源’。”

　　“根源？”

　　“对，根源。”艾莉丝看着露，试图用他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解释这个深奥的概念。

　　“我们通常所说的魔法，比如我擅长的光魔法其本质是什么？是我们魔法师通过自身的精神力，沟通和调动存在于天地之间的‘魔力元素’，将它们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从而产生效果。我们就像是工匠，而魔力元素就是我们的材料。”

　　艾莉丝停顿了一下，让露消化这个基础的概念，然后继续说道：“但是灵魂魔法完全不同。它不借用任何外力，它的力量来源就是魔法师自身的‘灵魂’。”

　　“灵魂魔法的理论认为，‘灵魂’才是一切的起点与终点。它是生命、意志、情感、记忆的集合体，更是每一个智慧生命体内最本源的‘世界’。我们所能感受到的喜怒哀乐，我们所能施展的任何魔法，其最根本的驱动力都源自灵魂。所以，一个使用灵魂魔法的魔法师，他不需要去沟通外界的火元素魔力来释放火魔法，他只需要……命令自己的灵魂，去‘理解’和‘模拟’出火焰的概念，然后，火焰就会凭空产生。”

　　这个解释，已经完全超出了露对魔法的认知范畴，听起来更像是神明才有的创世之能。

　　“正因为如此，一个将灵魂魔法修炼到极致的人，理论上可以施展出任何一种魔法。因为万事万物，无论是光与暗，还是时间与空间，在灵魂魔法的理论体系中，都只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和‘复制’的‘概念’而已。只要他的灵魂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承载和解析这些概念，他就能让自己的灵魂‘成为’光，‘成为’时间，‘成为’他想成为的任何东西。这，就是魔王所罗门能够掌握世间所有魔法的根本原因。”

　　“既然……既然它这么强大，那学习灵魂魔法的魔法使应该很多吧？”

　　艾莉丝闻言，露出了一脸苦笑。

　　“很遗憾，正好相反。因为灵魂魔法的修炼难度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想要修炼灵魂魔法，需要满足三个缺一不可的的严苛条件。”

　　“三个条件？”

　　“嗯，第一个条件，也是最基础的条件——魔法使本人，必须和灵魂魔法拥有极高的‘契合度’。”

　　“契合度？”

　　“是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后天无法通过任何努力来弥补。一个人的灵魂必须在本质上就与灵魂魔法的理念相通，否则你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强行修炼的后果只有一个——自毁。”

　　艾莉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的灵魂是我们存在的基础，它精密而脆弱。一个没有契合度的人去强行钻研灵魂魔法，就像让一个不懂精密仪器构造的莽汉去拆解最复杂、最精密的钟表。最终的结果，只会让钟表彻底损毁，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零件。反映在人身上，轻则精神错乱，变成疯子；重则灵魂崩溃，变成一具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会呼吸的活尸；最可怕的，是灵魂在崩溃的过程中发生恶性畸变，变成只知道吞噬其他灵魂的怪物。”

　　“第二个条件，就是对灵魂魔法本身的理念要有透彻的理解。这比第一个条件更加虚无缥缈。灵魂魔法的理论……它探讨的是‘我是谁’、‘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存在与虚无的区别’这类终极问题。想要理解那些理念，除非是真正的天选之人，拥有超脱凡人维度的悟性，否则，光是阅读那些典籍，就足以让一个正常的魔法师精神崩溃。”

　　“至于第三个条件……”艾莉丝叹了口气，“就是必须有领路人。因为灵魂魔法的修炼过程充满了无数的陷阱和歧路，一旦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历史上不乏一些惊才绝艳、并且拥有极高契合度的天才，他们试图独自摸索灵魂魔法的奥秘，但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成功了，还是早已自我毁灭。”

　　“契合度、悟性、领路人……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如同天堑，所以纵观整个人类世界的历史，能够真正使用灵魂魔法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数。而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都只是接触到了一些皮毛而已，比如能够强化自己的精神力，或者勉强能做到感知他人的情绪和灵魂波动。但是，即使只是能够施展一些皮毛，这些人一旦被发现，也会立刻被各自的国家当成国宝一样重点关注和保护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抱着一丝希望。他们都认为，能够修炼灵魂魔法的人，是万里无一，甚至是百万中无一的瑰宝。如果真的能够悉心培养好，提供最好的资源，那么，或许，万一……就能够培养出第二个‘魔王所罗门’。”

　　“而且，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考古发现，让这种野心变得更加疯狂。在一些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遗迹石碑上，曾经有考古学家解读出一些模糊的残缺铭文。那些铭文隐约提及……灵魂魔法这种究极的魔法体系，很有可能……就是由魔王所罗门，亲手创造出来的。”

　　……

　　当艾莉丝讲述完这一切时，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不见，暮色笼罩了整个房间。

　　露久久没有说话。

　　艾莉丝的讲述像一场信息风暴，彻底席卷了他那片空白的脑海。

　　灵魂魔法……根源……不死不灭……创造者……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碰撞、组合，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从大脑最深处泛起的、酸胀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死死压制住的感觉。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破碎的画面。

　　他好像看到了一片无尽的、纯白色的虚空。在这片虚空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数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如同星辰般的“概念”在漂浮。有代表着“火焰”的炽热红光，有代表着“寒冰”的纯净蓝光，有代表着“生命”的柔和绿光，还有代表着“死亡”的深邃黑光……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片虚空的中央。他伸出手，仿佛可以轻易地触碰到其中任何一颗“星辰”，将它握在手中，解析它，理解它，然后……成为它。

　　“……露？露！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差！”

　　艾莉丝担忧的声音将他从那片幻觉中猛地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我……我没事。”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诡异的画面驱散出去。

　　“只是……听了您说的这些，有些……头晕。”

　　这并非完全是托词，他的脑袋确实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那些关于灵魂魔法的理念，对于艾莉丝来说或许是晦涩难懂的天书，但不知为何，当他听到时，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那不是什么需要去学习的知识，而是他与生俱来、本该就知道的东西，只是暂时被遗忘了而已。

　　“是吗？对不起，一定是我说的太多，也太复杂了。这些东西确实太沉重了，我们不聊这个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嗯……”露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那颗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而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艾莉丝小姐，露先生。”门外传来了一位女仆恭敬的声音，“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侯爵大人请您和露先生前往餐厅用餐。”

　　艾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皱的裙摆，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太好了，我肚子也饿了。我们走吧，露。先去吃饭，什么都不要想了。”

　　“……好。”

　　露也站起身跟在艾莉丝的身后，朝着门口走去。只是，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没有人看到，他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深处，一抹比夜空更加深邃、比深渊更加古老的光芒悄然一闪，随即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