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被抬走后,练武场中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愈发凝重。那空手一击便制服领地最强战士之一的画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赛恩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抬走,他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侯爵大人。”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雷古纳特的耳中:“我需要他使用武器。”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种作为剑士的尊严。面对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任何轻视都是对自己的侮辱,也是对剑道的亵渎。
雷古纳特侯爵的目光转向了露,点了点头。
露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到那堆训练武器前,再一次,他拿起了那对款式相同的双手剑。当他将双剑反握在手中的那一刻,那股冰冷、纯粹的气势再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虽然不如第一次那般令人猝不及防,但那股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锋锐感,依旧让赛恩的瞳孔猛然收缩。
两人在练武场的中央相对而立,相隔十步。
赛恩双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攻防兼备的架势。他的呼吸平稳,心神高度集中,整个人如同一块磐石,再无半分轻敌之意。
而露,依旧是那个诡异的反手持剑姿势,双臂自然垂于身侧,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却又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猛兽。
“请指教!”赛恩沉喝一声,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残影,向着露疾冲而去!
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讲究力量、速度与精准的结合。第一剑,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直劈,剑锋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要将眼前的敌人连人带地一分为二!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露的反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他没有闪躲。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露只是在赛恩的剑即将及体的瞬间,左手反握的剑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向上格挡,精准地架住了赛恩的剑锋。两剑交击的瞬间,露的手腕巧妙地一抖,一股奇异的震荡力顺着剑身传导过去,不但化解了那凶猛的力道,甚至让赛恩感到手腕一阵发麻,后续的力道竟无法完全施展。
一击不中,赛恩立刻变招。他顺势收剑回旋,剑锋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横削向露的腰间。然而,露的右剑早已如同未卜先知般等在了那里,“当”的一声,再次将他的攻击稳稳地封住。
接下来,整个练武场都回荡起密集的、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赛恩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刺、劈、撩、斩……所有正统剑术中的杀招被他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出来。然而,无论他的攻击多么迅猛,角度多么刁钻,都被露那两柄反握的黑剑一一化解。
艾莉丝在场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懂剑术,但在她看来,露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但雷古纳特侯爵和赛恩自己却看得越来越心惊。
赛恩发现,露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了极致,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分力,总能用最小的代价化解他最强的攻击。更可怕的是,在这一连串密不透风的防守中,露极少露出破绽。
偶尔,赛恩似乎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比如露为了格挡上路的攻击,下盘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但当他刚要变招攻击那个破绽时,却骇然发现,那只是一个陷阱!露的下一个动作,或是身体重心的微调,或是另一把剑的补位,早已将那个所谓的“破绽”完美地掩盖过去,甚至会引诱他自己陷入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攻击意图,都被对方提前预判了。
在连续攻击了数十招后,赛恩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而露的呼吸依旧平稳如初。攻守之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逆转。
露不再一味地防守,他开始反击了。
赛恩一记猛烈的突刺被露侧身闪过,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露反握的左剑手腕一翻,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从下往上撩向赛恩握剑的手腕!
赛恩大惊失色,急忙撤剑回防。但这一挡,却让他原本流畅的攻击节奏瞬间被打乱,门户大开。
露的攻击接踵而至。他的攻击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全都是短促、迅捷、角度诡异的点刺和划切。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赛恩的要害,而是他的手腕、关节、膝盖这些能够瞬间破坏对手战斗能力的部位。
赛恩疲于奔命地抵挡着。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猎物,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被对方一点点地耗尽力气。露的每一剑都非常难以抵挡,那刁钻的角度让他每次格挡都感觉无比别扭,即使勉强挡下,也会因为姿势的变形而露出更大的破绽。
“当!”
又一次交锋后,赛恩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旋劲从对方的剑上传来,他虎口剧痛,手中的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被高高地挑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最后“锵”的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胜负已分。
露收回了双剑,那股凌厉的气势再次褪去。他看着呆立在原地、空着双手的赛恩,微微欠身,平静地说道:“承让。”
赛恩失神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少年,脸上满是无法置信和深深的挫败感。他沉默地捡起自己的剑,默默地走回了雷古纳特侯爵的身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侯爵大人,我输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雷古纳特侯爵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露的身上,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赛恩,告诉我你的感想。”
赛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侯爵大人……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惊悸:“和他交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我的所有攻击,所有的意图,都好像被他提前看穿了。那些破绽,根本就是引诱我上钩的陷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最可怕的是他的攻击……那根本不是任何我所知的剑术流派。每一剑都直指我的弱点,刁钻,狠辣。我感觉,如果他真心想和我交战的话,我可能连一招都撑不下来。他从头到尾……招招都手下留情,似乎是有意让着我。”
赛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侯爵大人,请恕我直言……我再也不想和他比试了。那不是比试,那是……单方面的压制。”
作为诺丝菲尔领地最强的剑士,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对自己尊严的彻底否定。但这番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艾莉丝在内,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这时,罗伊斯医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练武场内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上前向雷古纳特侯爵行礼。
“侯爵大人。”
“肯尼的情况怎么样?”雷古纳特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沉声问道。
“已经醒了,侯爵大人。”罗伊斯医生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与困惑的复杂神情道:“我为他做了详细的检查,他……他没有任何损伤。”
“没有损伤?”艾莉丝惊讶地问道。
“是的,小姐。”罗伊斯医生解释道:“那位……露先生下手时的力道,精准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以手刀击打肯尼的颈部动脉窦,力量恰到好处,仅仅是造成了短暂的脑部供血不足,从而引起昏迷,却没有对颈椎、肌肉组织或神经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听完罗伊斯医生的诊断,雷古纳特侯爵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个名叫“露”的少年,他的过去……到底埋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他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