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最终,还是露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了一小步,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亲近的距离,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艾莉丝那令人心慌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艾莉丝小姐。我……我该回房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房间里那凝固的空气。
艾莉丝也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令人害羞的话,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啊……嗯!对、对不起!我……我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她语无伦次地摆着手,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晚安,艾莉丝小姐。”
露没有再给她解释的机会,只是再次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仿佛是在逃离着什么。
回到自己那间宽敞而空旷的客房,露并没有点亮魔法灯。他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走到床边,然后重重地躺了上去。柔软的床垫承接住他的身体,但他那颗纷乱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艾莉丝最后的那番话。
熟悉感……亲近感……很久以前就认识的……重要的人……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灼热的刻刀,反复地在他的灵魂深处烙印着,试图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他努力地想要抓住这丝线索,拼命地在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中搜寻,想要找到哪怕一丁点与艾莉丝有关的记忆碎片。
然而,他越是想要想起来,那股钻心般的头痛就来得越是猛烈。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露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呻吟,他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爆裂开来。
最终,在与那无尽痛苦的反复拉扯中,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在这种半昏迷的状态下,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
夜,已经深了。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天鹅绒般的夜幕之上,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洒满了整个诺丝菲尔宅邸的庭院。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朵在月色下收敛了斑斓的色彩,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和在夜风中摇曳的婆娑暗影。
深夜,露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口渴感唤醒。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露的头痛已经消退,但取而代之是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的虚弱感。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备好的凉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的燥热,也让他的神智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再躺回床上,而是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他并没有期待能看到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异世界宅邸的夜色。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央那片开阔草坪的瞬间,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在那片被月光浸染得如同铺上了一层银霜的草坪上,一个纤细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艾莉丝。
她换下了一身华丽的裙装,穿着一套便于活动的、简洁的白色便服,瀑布般的金色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她闭着眼睛,白皙的双手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姿态,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纯白色光晕。
那光晕如同呼吸般,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无数微小的光粒子从空气中析出,如同受到了召唤的萤火虫,围绕着她缓缓地飞舞、盘旋。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固执。她似乎是在练习着对魔力的精细操控。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练习魔法?
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露的心头。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到了衣柜旁,简单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夜间的庭院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露的脚步很轻,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远远地看着那个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少女,一时间竟不忍心上前打扰。那样的画面,圣洁而美丽,仿佛一幅不应被凡人惊扰的画卷。
然而,艾莉丝的感知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就在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她周身环绕的光芒突然散去,那双紧闭的翡翠色眼眸也随之睁开,精准地望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露?”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见自己已经被发现,露便不再隐藏,从树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打扰到您了,艾莉丝小姐。我半夜醒来有些口渴,无意中看到您在窗外,所以……”
“是吗……”艾莉丝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许的躲闪,似乎被他看到自己在这里练习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几缕发丝,转移话题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了一会儿,现在已经不困了。”露回答道,随即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倒是您,艾莉丝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晚还在练习魔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莉丝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犹豫。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并不打算告诉露真实的原因。
“没什么,不用在意。我们……到那边坐一会儿吧。”艾莉丝指了指不远处草坪边缘的一条白色石质长椅,提议道。
“好。”
两人并肩坐在冰凉的长椅上,一时无言。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庭院里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昆虫的低吟浅唱。
“艾莉丝小姐。”还是露先开了口,他想找些轻松的话题,来缓和之前那略显尴尬的气氛,“您擅长的,是光明魔法和治愈魔法,对吗?”
“嗯,是的。”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艾莉丝的情绪也放松了不少。
“我们诺丝菲尔家族的血脉,对光魔法的亲和力天生就比常人要高,所以族人大多都擅长光明系的魔法。而治愈魔法,可以算是光明魔法的一个分支应用吧。”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王都的魔法学院里,我的光魔法可是很厉害的。”
他回想起下午时,艾莉丝那招“圣光之雨”,确实华丽而强大。
艾莉丝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奇地看向露,脱口而出问到:“那你呢?露,你擅长的是什么魔法?”
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后悔了。
“啊!对不起!我……我又忘了……”你失忆了,怎么会记得这些……”
结果露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我不知道。”
然而艾莉丝此刻却是说道:“不过……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的身上一直有魔力在流动,虽然很微弱,但非常精纯。既然有魔力,那就一定能施展魔法。来,我教你!”
“教我?”
“嗯,你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然后试着将你的意识……沉入到你的身体内部。不要去听外面的声音,也不要用皮肤去感受夜风,试着去‘聆听’你身体内部的声音。去感受你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去感受你心脏每一次的跳动……然后,再往更深处去,去寻找那股……不同于血液,却同样在流动的、温暖的溪流。那就是你的魔力。”
露闻言,依言闭上了双眼。
他摒除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将意识完全沉入自己的身体内部。这对他来说似乎并不困难,那极致的专注力,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很快,他便“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感受到了血液流淌的脉动。
然后,他将意识继续下沉。
很快,他便“看”到了。
在他的身体深处,确实有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如同星河般的溪流,正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循环流动着。只是那条溪流的颜色,并非艾莉丝所说的“温暖”,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感觉到了吗?”艾莉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嗯,感觉到了。”露睁开了眼睛。
“我当初可是花了一整天才勉强感受到魔力的存在,你竟然一次就成功了,真是不简单。接下来就简单了,你试着用意念,去调动那股力量,让它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汇聚到你的手掌心。先不要急着把它塑造成型,只要能让它出现在体外就可以了!”
露再次点了点头。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然后集中精神,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导那条黑色的“溪流”。
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股黑色的力量仿佛就是他身体的延伸,温顺得不可思议。随着他念头一动,一丝丝黑色的、如同雾气般的魔力便从他的掌心缓缓地溢出,在他的手掌上方盘旋、汇聚。
艾莉丝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充满了惊奇与赞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精纯而磅礴的魔力,正在露的手中凝聚。
“成功了!露,你成功了!接下来,试着赋予它一个‘形态’!想象一个你最熟悉的、最简单的形态,比如一个光球,或者……一支箭。”
形态……
露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今天下午,艾莉丝施展“圣光之雨”时,那些由光芒构成的、撕裂空气的箭矢。
不,更准确地说,是矛。
他集中精神,将脑海中那“矛”的形态,烙印在自己掌心那团黑色的魔力之上。
下一秒,那团盘旋的黑色雾气瞬间收缩、凝聚。
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剧烈的声响。
一柄长约半米、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暗夜雕琢而成的短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了露的掌心之上。
它没有实体,完全由高密度凝聚的魔力构成。矛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矛的尖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
“这是……”
艾莉丝呆呆地看着那柄黑色的短矛,脸上的兴奋与激动,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但又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她从那柄短矛上,清晰无比地感应到了一种黑暗的魔力属性。
“露,你……”
就在艾莉丝张开嘴,想要询问些什么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比之前在书房时更加剧烈的晃动,猛然从脚下传来!
“轰隆隆——!”
大地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庭院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长椅剧烈地颠簸着,不远处的喷泉池水花四溅,就连宅邸那坚固的墙体,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呀!”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吓得惊呼一声,身体一歪,险些从长椅上摔下去。
而露的反应则快到了极致。他左手瞬间揽住艾莉丝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右手掌心的那柄黑色短矛则“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好在,这一次的地震,依旧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摇晃了不到十秒钟,一切便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庭院里一片狼藉,以及两人之间那因意外而紧紧相贴的身体,和那随之而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