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安排好仆人去为那名少年准备所需物品后,一阵轻巧而恭敬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小姐。”
一名穿着标准女仆服饰的年轻女孩在她身后停下,微微躬身行礼。
“有什么事吗,玛琳?”艾莉丝转过身,温和地问道。
“侯爵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有要事与您商谈。”玛琳恭敬地回答。
“父亲大人……”艾莉丝在心中轻轻念着这个称呼,一丝了然浮上心头。她点了点头,对玛琳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马上就过去。”
“是,小姐。”
目送着玛琳离开,艾莉丝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找她的原因,八九不离十。
将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男人带回侯爵宅邸,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作为诺丝菲尔家的家主,同时也是这片广袤领地的统治者,她的父亲雷古纳特.诺丝菲尔侯爵,必然会对此事进行问询。
她并不害怕父亲的责备,只是担心父亲会因为过度谨慎,而做出一些过火的举动。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诺丝菲尔侯爵的书房位于宅邸二楼的东侧,这里是整座宅邸除了地下宝库外最重要的地方。门前总有两名家族护卫站岗,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艾莉丝来到门前,护卫向她行礼后,为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杂着古旧纸张、高级墨水与檀木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味道。
书房的陈设一如既往的庄重而威严。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历史传记到军事方略,从魔法理论到经济法典,几乎无所不包。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露恩利尔王国全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其中,诺丝菲尔领地的版图被一个金色的边框醒目地圈出。
一位身穿白色医师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桌旁,而书房的主人,雷古纳特.诺丝菲尔侯爵,则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领地。
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气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贵族常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肩膀宽阔,身姿笔挺。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轮廓分明、不怒自威的脸庞,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却丝毫未减他眼神的锐利。他的发色和艾莉丝不同呈现出褐色,一双与艾莉丝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
“父亲大人,罗伊斯医生。”艾莉丝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
“艾莉丝,你来了。”雷古纳特侯爵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点了点头,示意女儿不必多礼。
“罗伊斯医生,把你检查的结果,再对艾莉丝说一遍吧。”
“是,侯爵大人。”被称作罗伊斯的家族专属医师转向艾莉丝,恭敬地欠了欠身,随即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艾莉丝小姐,关于您带回来的那位年轻人,我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首先,您发现他时所施展的治愈魔法,为他稳住了生命体征避免他的伤势进一步恶化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若非如此,他恐怕撑不到我为他进行治疗。”
艾莉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罗伊斯医生继续说道:“但是,他的伤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和严重得多。我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大量的伤痕。根据伤痕的形状判断,来源五花八门,有锋利短刀留下的切割伤,有重剑劈砍留下的钝伤,有箭矢贯穿后愈合的疤痕,甚至……在他的背部和手臂上,我还发现了几道不属于人类或普通野兽,更像是某种大型魔物利爪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听到这里,艾莉丝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她虽然知道少年伤得很重,却没想到他竟经历过如此多的战斗。
罗伊斯医生的表情愈发凝重:“这些伤痕都是新伤,显然他和您相遇之前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甚至可能是以一敌多的战斗。”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一个年轻人,身上却遍布了只有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才会有的伤痕,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不过……”罗伊斯医生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奇。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身体。他的恢复能力……简直是我行医数十年来生平仅见。按理说,受了如此严重的伤,普通人就算能活下来,也至少要在床上躺几个月。可是在您带他回来的这五天昏睡期间,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那些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已经开始快速愈合。我估计,最多再过两、三天,他恐怕就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下床行走了。”
“两、三天……”雷古纳特侯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挥了挥手,对罗伊斯医生说:“辛苦你了,医生。你先下去吧,开些最好的伤药,让他尽快恢复。”
“是,侯爵大人。”罗伊斯医生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书房。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宽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雷古纳特走到他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置于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艾莉丝。”雷古纳特侯爵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看到有人身陷危难,出手相助,这是诺丝菲尔家族教导你的美德。从这一点上,你没有做错。”
“谢谢您,父亲大人。”艾莉丝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雷古纳特侯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善良,也需要与谨慎并存。尤其对于我们诺丝菲尔家而言。”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王国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那片被金色边框圈出的领地上。
“你必须明白,艾莉丝,我们不是普通的贵族家庭。诺丝菲尔领地盛产金矿,王国近七成的黄金都出自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掌握着整个露恩利尔王国的经济命脉。”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这份财富与权力,既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王都里,有多少贵族对我们虎视眈眈?想要从我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你以为我们能安稳地坐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国王的恩宠吗?”
艾莉丝沉默了。她自小耳濡目染,也明白诺丝菲尔家看似风光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的暗流与危机。
“一个来历不明、身手不凡,并且拥有怪物般恢复能力的年轻人,恰好在你返回领地的必经之路上,重伤昏倒在禁忌森林的入口处……艾莉丝,你真的认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雷古纳特侯爵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父亲大人,我……”艾莉丝想要辩解,却被父亲打断。
“我不能排除这是一种试探,甚至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也许是某个敌对势力,想借此安插一颗棋子到我们身边来。他的失忆,是真是假,又有谁能证明?”
父亲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艾莉丝那份纯粹的善意之上。她不得不承认,从一个家族领袖的角度来看,父亲的担忧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
“所以,艾莉丝。”雷古纳特侯爵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态度依旧坚决。
“我尊重你救人的决定,我们诺丝菲尔家也有能力为他提供最好的治疗。但是,在他身份查明,并且确认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再与他单独相处。我会派两名护卫守在他的房间门口,他的饮食起居,也由专门的仆人负责。”
“父亲大人!”艾莉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您这是在怀疑他吗!”
“我是在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族。你还太年轻,艾莉丝。你看人只凭感觉,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和险恶。人心,是最难揣测的东西。”
面对父亲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命令,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自己的看法。
她抬起头,迎向父亲锐利的目光,翠绿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
“父亲大人,我明白您的担忧,也理解您作为家主的立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
她回想起少年醒来时那双靛蓝色的眼眸,那里面虽然充满了迷茫、不安与脆弱,却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感激和尊敬,那不是伪装出来的。一个能在那种惨烈的战斗中活下来的人,如果他真的心怀恶意,他的眼神绝不会如此清澈。我相信我的判断。”
看着女儿脸上那份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执拗,雷古纳特侯爵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三女儿,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很难被说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强硬地命令下去。
“……好吧。我可以允许你继续与他接触,但是,必须有护卫在场。”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同时,我会动用家族的情报网,去调查他的来历。迷失森林,王都,乃至周边的国家,任何蛛丝马迹我都不会放过。我希望你的直觉是对的,艾莉丝。否则,一旦他显露出任何威胁,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这座宅邸里清除出去。”
雷古纳特侯爵的话语冰冷而决绝,充满了作为侯爵的果断。
艾莉丝的心沉了下去,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是,父亲大人。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