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低头，一瞬间有些恍惚。

　　只见盐萝站正拽着自己衣角告徐延的状，她的声音像人前的猫儿一样有撒娇的意味。

　　她身后，无数恶鬼仍在奈河河面下啸叫，恶鬼们奋力挥臂挣扎只能搅动出些许涟漪。

　　于是，奈河涟漪的粼粼波光在盐萝脸上撞成碎银，光斑便如沸腾的锡液在她酒窝里旋流。

　　徐延一下子有些着急，朝盐萝结巴道：“怎……怎么说的我像你坐骑！”

　　盐萝叉腰，神气无比，奈河之水都随着她的动作而避移：“你就是，就是就是就是！”

　　又问了几句，周彪算是弄清了这俩凑在一起究竟在搞些什么事——

　　徐延既是新的阴差，监察全城阴阳之事便是他无可推脱的分内之事。

　　可徐延就是个光杆，他的阴差庙目前只是周彪工地里临时板房中的一间小小办公室。

　　想做什么事，徐延要么亲自出马。要么去工地，看看工地里的伙计有谁比较闲，然后递上一包烟，说上半晌好话，才能求得人家帮自己一把。

　　先前，整个新城的长脚坟墓，都在梅原的搅动下亢奋非常，到处乱拍，宛如撒欢。

　　徐延不晓其中原因，只知他有责任关注新城坟墓的动向。可左看右看，整个工地似乎只有盐萝一人有时间。

　　于是，盐萝便被徐延收买，去帮他潜入奈河当中，开辟监视坟墓的航道，要价几块零食。

　　不过在盐萝眼里，她是给一个工地的好伙伴帮帮场子，谢礼只是一点象征意义而已。

　　听到这里。

　　周彪的眼睛一跳，下意识问：“等等，也就是说，这些长脚的坟墓，它们能乱跑，其实是在奈河当中游动的缘由？”

　　“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徐延抹了把脸，抹去脸上的水渍：“那些坟墓本体确实是在土里，可它们移动的动力却是来自奈河。”

　　徐延比划着：“按我最近的感悟，这奈河与其说是像一条河，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嵌套在这世界之下的另一层空间……奈河不光存在于地下，它几乎是无处不在的！”

　　盐萝听得晕乎乎。

　　周彪想象了一会儿：“……那我可不可以把土地理解成空气，奈河理解成大海，而一座座坟墓，就是由鬼物所搭乘，在奈河上航行的，破开大地的航船？”

　　徐延点头：“能的！”

　　“那坟墓能当船航行的燃料来自哪里？……哦，”周彪恍然：“坟墓是接收地府功德的天线，占据了坟墓的鬼物靠功德为燃料，朝奈河换来了航行的动力？”

　　徐延又点头：“对的！啊……这些事我白白说出来，是不是太便宜了你？”

　　那确实。

　　若是老阴差，这些知识自己不知需要花费多大代价，才能从他那里换来。刚得到第一份工作的年轻人总是急于证明自己，有一点成果都急着往外面抖露。

　　周彪确实在这方面捡了个大便宜。

　　虽是捡了便宜。

　　周彪反倒是拍了拍徐延的背道：

　　“谢礼这不就来了，喏，我已经找回了前任城隍，按我的了解，城隍和阴差间有职责上的交叉和重复。厘清各自的权责，扩大你的权柄，今天的机会不就是千载难逢？”

　　徐延心中一瞬大为所动。传统上，城隍总是会压阴差一头，甚至不少地方的传说中阴差干脆是城隍的下属。今日若能抢走其手上的权柄，对以后的裨益不可限量。

　　至少别出个门都要仰仗盐萝这小朋友。

　　可徐延小小的野心却撞上了林氏冷冷的杏目。

　　林氏还端坐在老城隍的身前，那支为老城隍点的烟已然燃烧殆尽，她像即将宣告病人不治的医生般，只待为老城隍进行最后的临终宣告。

　　徐延咽了下口水。

　　林氏反倒大大方方：“小郎君何故犹疑？坐。”

　　徐延依言，只觉浑身不自在。因为一旁的梅原还在垂钓古墓，天上直升机仍在盘旋监视。

　　而自己却要和一个女鬼给一名过往的神祇送终。

　　另一边，周彪把尔里和春妮叫了过去，尔里先前有潜入奈河的经验，潜入奈河先行一步探查梅原正垂钓的大墓，行动已是无比冒险，必须进行简单的商议。

　　周彪暂时没时间理会徐延。

　　徐延觉得愈发不自在，坐在林氏跟前，没话找话：“老城隍真没救了？”

　　林氏没说话，只是轻轻掀开城隍的衣摆。

　　徐延低头，惊呼，只见老城隍的躯体正在分解，化为片片哀嚎着的残魂碎片。

　　城隍身上裂出的每块碎片都如癌变一样，失控中分化出了畸形的嘴，无数张嘴一张一合，吐着粘液和血沫，在诉说他逻辑混乱的愤怒和不甘。

　　“若不入地府，鬼魂的结局就是化为残魂，”林氏轻声：“小郎君乃是新阴差，对此该是最清楚。”

　　“若再不接过他剩下的力量，那待他完全化为残魂，权柄完全分解，可再也寻不回来啦。”

　　徐延点头，知道这新城的古称是“万泊”，而眼前红妆的林氏可以说是万泊最后的遗孤，她便是老城隍最合适的继承人。

　　她愿意同自己分享老城隍的权柄，不知是同为周彪属下的照顾，还是暗藏杀机的自谦？

　　这对徐延这小年轻来说太难厘清，于是他干脆不去厘清，坐下，想了想又调整成林氏一样的端坐，问道：“我们该怎么接？”

　　“很简单，周郎君先前与他的本体，已经给我们做了榜样，”林氏居然舔了舔她的嘴唇，这对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失礼，但她还是舔了，舔罢轻声道：

　　“咱把老城隍吃掉就好。”

　　徐延一愣：“吃了？！不行，绝对不行！”

　　盐萝在一旁偷听，唯恐天下不乱，在用幼猫呼噜般的声音诱惑道：

　　“你们俩啊，蹩脚阴差，杂鱼城隍！今天你不接过权柄，往后你不会每次出门，都要靠我这小小的旱妖帮你们……啊呀！”

　　她话没说完，便被周彪轻拍了下头打断。盐萝有些气恼的往上瞥，发觉是周彪已然结束了同春妮和尔里的商量。

　　周彪看着林氏，恍然：“你是从我吃掉了我的肉身，才最终和‘周彪’这个身份同步得来的灵感？”

　　林氏轻轻点头：“对，很有效。”

　　“你们真的要吃？”周彪又问。

　　“吃了他，让他堕入虚无，总比被撕成残魂，永世不得超生强。”林氏道：“小女已经做好准备。”

　　周彪已然点头，却瞥见徐延仍似心有不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以前在村子里，遇到过一个老乡。他有一条老狗，是从小伴他家一道长大的，可惜……”

　　徐延抬头倾听：“可惜什么？”

　　周彪继续道：“某日，那老乡有事出门，回来就发现自己的老狗不知被谁狠狠揍了一顿，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徐延一惊：“那赶紧送去看宠物医生啊！”

　　周彪却摇头，意味深长道：“不，那老乡一家是立刻决定把那条老狗送去屠宰场。”

　　“屠宰场？！”徐延不可置信的站起：“那老狗可能被揍时，都是想着回家就能安全了，主人是救星，怎么可以……”

　　周彪缓缓道：“农村人不可能接受花几千上万块去医治一条动物，而不治，会让老狗更是痛苦；把它遗弃，则更是必死。”

　　“而把老狗吃掉，我想，这反而才最突出农村人的情谊！它是我家养的狗，我放心它的肉；我不舍得让它暴尸荒野，最后又被野兽吃掉。我们凭这份情谊，一定要让它物尽其用。”

　　“一家人将它从小养到大，现在……”

　　周彪看了看老城隍，看了看林氏，最后盯着徐延的眼：“该让它陪咱们吃最后一顿饭啦！”

　　林氏向周彪回以嫣然一笑。

　　徐延坐下，似已勉强接受，又抛出话题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周总你呢？你准备好进入奈河了吗？”

　　“嗯，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周彪无比舒畅，斜眼看向梅原：

　　“你说奈河无处不在，也就是说，空气里，甚至天上，太空中，奈河所代表的空间，都和我们的阳间世界是重叠着的，对吧？”

　　“那先前梅原的祖坟摩托，其实就是靠攀附在奈河上，才能向前移动的，对吧！”

　　徐延点头：“空气中确实是，大气层的平流层以下都是。但太空……我不知道。”

　　闻言。

　　周彪脸上竟泛起一丝狰狞：“……妈的，也就是说，如果功德够多，那其实坟墓，是可以攀附在重叠于空气中的奈河空间上，飞起来的，对吧？”

　　徐延一愣。

　　又听得身边一阵乒乒乓乓，是尔里这挖机娘取下了春妮一直留着的钢卷，细心折成盒状，竟是给周彪与她自己打造了一个不锈钢棺材。

　　棺材好做，做完尔里还嫌不够，有用指甲在棺材盒表面刻下了“周彪与尔里合葬所在”的文字，无比美滋滋。

　　周彪看着尔里折出来的棺材：

　　“既然坟墓有可能能飞，那说不定，每个坟墓其实都是个小型的航天器？而航天局会设立考古处，难不成就是想寻找一个属于远古大能的，可以当做载人航天飞机的陵？”

　　徐延说不出话了。

　　周彪已经一只脚跨入了不锈钢棺材盒：“我记得炎黄他们能轻易进入近地轨道，我记得埃及的众神每日都乘在会飞的太阳船！”

　　尔里也抱着小小旱妖，跃入棺材中，同周彪贴在一起。

　　春妮将不锈钢盖子阖上，栓上钢缆，只听得周彪的声音在棺盖里嗡嗡：

　　“我听说地府也乃是人造，难不成如今的地府，便是一艘巨型的沉船？！哈，地府若是最大的陵墓，那它……难不成会有拨开泥土，重新升空翱翔的一天？！”

　　用钢卷卷成的棺材被春妮轻轻放入奈河。

　　周彪的声音已经变得遥远：“我听说这个世界的人类从未上过月球，我以前好像看到过太空中的阎王，我听说天空与宇宙乃一体，我听说……”

　　林氏已然备好刀叉，磨刀霍霍向老城隍。

　　徐延咽下一口唾沫。

　　周彪便在这时进入了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