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辞》
昨夜故人言,余感而书:“饮水者宜自饮。”墨迹枯淡,如秋蝉蜕下的空壳。我执信立于轩窗下,忽觉满庭月色都凉了三分。
这七个字像七枚生锈的钉,将我钉在往事的画框里。想起那年霜降游荒寺,见古井边石槽积水,漂浮着赭红枫叶。他俯身掬水,却任清流自指缝漏尽,笑道:“你看这水,求饮者反弃之,未尝不是一种圆满。”那时夕光正好,将他青衫染作绛紫,如今回想,那分明是预言的光晕。
“以暴自嘲者”,是他悬在眉宇间的盾。总在众人欢笑时,率先剖开自己的窘迫,将软肋作铠甲,把伤疤纹成图腾。某次意酣,他忽说起往昔旧事,说罢似哭抚掌还笑,眼角却迸出星子般的碎光。那笑声太饱满,饱满得撑破了皮囊,溅出内里深藏的苦汁。
“以君自贵者”,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傲。不用时人涎的墨,不写应景的诗。记得某显贵索字,他竟将宣纸浸入染缸,晾出半匹霞光:“拿去看,这才是人间最贵的颜色。”那般孤峭,像绝壁上倒生的松,根系抓着虚空,枝叶偏要探向云霄。
这样的他,如今在信里化作一句禅机。我懂这“饮水”之喻——冷热自知,甘苦自承,原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可偏偏世人总要互赠江河,却忘了每人喉间都有一口须独自吞咽的井。
二更时分,我携信走入梦境。梦里的长街飘着青灰色的雾,两侧宅院皆如水中倒影。我看见他走在前面,穿着那件褪色的青衫,背影被雾气洇得恍惚。欲唤,声哽在喉;欲追,足陷于泥。唯有那句“宜自饮”在雾中回荡,渐次化作水桶坠入深井的闷响。
惊醒时,残月正斜挂西檐。忽然懂得他为何总在自嘲后沉默,在自贵时垂眸。那不过是同一枚铜币的两面:自嘲是篆刻的阴文,自贵是浮雕的阳文,共同铸就了不肯随俗的灵魂。而我们之间所有的交谈,都像对着空谷喊话,等待的回声其实是自己的心跳。
启明星升起时,我研墨铺纸。不是要回信,只是忽然想写些什么。墨在宣纸上晕开,自成山水:
“井畔苔痕今又青,
空瓶犹系旧时绳。
知君已渡千山外,
独坐松根听水声。”
写罢恍然——原来每个人都是带着空瓶行走的旅人,终其一生寻找那口属于自己的泉。偶遇同行者,互赠一掬清冽,已是尘世最深的缘分。何必执着于共饮一江水?且让他的归他,我的归我。
晨光初透,我将那页信笺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饮水者宜自饮”,字迹在涅槃中愈发清晰。灰烬落进陶盆的清水里,竟开出转瞬即逝的墨色莲花。
此去人间,各有各的渴,各有各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