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救下了很多饥民，动了有些人的蛋糕。”

　　“而且你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次的魔气诱食剂绝对不是偶然。”

　　“货物的包装说明和内部实际装的东西不一致，在关口检验的时候竟然没有人通知。”

　　“显然是有人存心要你的命。”

　　林夕颜沉声说。

　　如果这是俞氏集团的抉择，还可以向官方检举。

　　可如果这是上面的意思，那就耐人寻味了。

　　这条死亡航线就是一种“体面”解决人口过剩的方式，大家都心照不宣。

　　赵旻铖做的事坏了他们的计划，在某些大人物眼里就是一颗老鼠屎。

　　“向上面举报俞氏企业吧。”

　　楚青铭提议道。

　　“人家是穿一条裤子的？你举报谁？”

　　“俞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牵扯到了太多的利益链条。”

　　“从医药到食品，再到武器，各个行业它都有渗透。”

　　“它每年创造的税收都是天文数字，上面的人想动它也会投鼠忌器。”

　　林夕颜白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天真。

　　“之前报道过俞氏企业内部人员贪腐案件的记者，全身被钝器砸出了一百多道损伤，颅骨粉碎性骨折。”

　　“最后是在化粪池里找到的尸体。”

　　“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的底层小民，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楚青铭闻言，顿时不吭声了。

　　之前棚户区里那只寄生妖魔体内的成分与伊尼诺尔高度相似，各方觉醒者组织都已经暗中展开调查了，可目前还没有出结果。

　　“即便是这样，你还是打算待在船上？”

　　林夕颜也无法理解。

　　“离开了这艘船，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如果真有一天我死在了水上，对我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想再救下一些人。”

　　“哪怕只是让他们多活一个晚上。”

　　赵旻铖转而看向那些码头上的饥民。

　　他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真正的货物已经送达了丰岐城，活下来的人自然能领取到工钱。

　　海生走出了阴暗的底舱，拿起拖把继续埋头打扫卫生。

　　外界的声音仿佛都和他无关痛痒。

　　“海生，你跟他们一起走吧。”

　　赵旻铖来到他面前，柔声说。

　　“爷爷，你……”

　　海生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也是嗜火者的受害者，你和他有着相似的过去。”

　　赵旻铖指了指钟无弦。

　　海生看着他脸上的绷带，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惊恐。

　　他的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们追寻的答案，对你来说也很重要。”

　　赵旻铖不想让海生待在一艘早晚会沉的船上，他还很年轻。

　　“爷爷!我……”

　　海生低声啜泣起来，和他抱在了一起。

　　“好孩子，不要害怕。”

　　赵旻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三人下了船，给了爷孙俩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然后约好了在漓城南边的梅林巷碰头。

　　用当地人的话来说，漓城是一个镶着金边的马桶。

　　城南金碧辉煌，一眼望去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其他地方到处都是脏乱差的老破小，比钟无弦住的棚户区还差。

　　“粮食又涨价了？大米79块钱一斤？怎么这么贵？”

　　官方的粮店门前，排队等着购买大米的居民们纷纷嚷嚷起来。

　　“哪里贵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吃不起大米多找找自己原因，有没有好好工作!”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翻着白眼，一脸不耐烦。

　　这番话一出，顿时引起了群情激愤。

　　“如今这个时代，各个城市都像是孤岛，地方和中央的联系减弱了。”

　　“每个城市都是自治，地方的管理者具有很大的自主权。”

　　“这就造成了各城市之间的差距极大。”

　　“资源富裕的地方注重社会保障，福利制度健全。”

　　“资源不充裕的地方，资源就越是集中，贫富差距就越大。”

　　“漓城就是典型，资源都被财团垄断了。”

　　林夕颜说完，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其实这里的粮食并不是不够，赵旻铖和海生都被骗了。”

　　“常驻这边的同事告诉我，仓库里堆积的粮食都已经发霉生蛆了，老鼠吃得比人还肥。”

　　“粮食短缺只是他们散播的谣言，目的是为了提高价格谋取更大的利润。”

　　“粮食放着发霉也是浪费，就不能开仓赈灾吗？”

　　楚青铭无法理解。

　　“救灾是我党才会做的事，你别太天真了。”

　　林夕颜耸了耸肩。

　　三人从这边匆匆经过，前往了城南区。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一行人，悄悄拨动了耳麦。

　　“头儿，我看到【摆渡人】组织里的人过来了，其中还包括那个掌握了万象熔炉的S级新人。”

　　“他们应该是要前往梅林巷。”

　　楚青铭拥有S级涅印万象熔炉，他的个人信息和长相在各个觉醒者组织里早就传开，并不是什么机密。

　　“盯紧他们，我现在调人过去。”

　　梅林巷，摆渡人在漓城的据点。

　　和紫鸢小姐在偏僻地带设立的据点不同。

　　这里是整个漓城最繁华的地区。

　　天上下着小雨，撑着伞的行人来去匆匆。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各种颜色的超跑，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也能听到。

　　带着小资情调的酒吧和咖啡厅到处都是。

　　一眼望去都是衣着时尚的红男绿女。

　　钟无弦站在街口，蓦然想起了一百年前的自己，大学毕业后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上海，看到陆家嘴的情景。

　　那种繁华让一个农村出来的贫穷孩子不知所措。

　　就像井底的青蛙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装潢精致的餐厅外面，穿着白衬衣的服务员将餐盘里剩下的肉块倒进了垃圾桶。

　　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那些泔水都是无上的美味。

　　“真浪费啊，那些饥民怎么不来这边？”

　　楚青铭四处张望着，没有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漓城对市容有规定，流浪汉和乞丐是不允许来这里的。”

　　“来这边就会被人用电棍赶走。”

　　“只有卖血浆的时候，他们才被允许过来。”

　　林夕颜淡淡地道。

　　“这也太惨了。”

　　楚青铭不禁咂舌。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钟无弦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潮里，两个路人见状，立刻停了下来，面对着面抽着烟寒暄。

　　“怎么了？”

　　林夕颜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问道。

　　钟无弦蹲下身系了下鞋带，继续往前。

　　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编辑消息。

　　“有人盯上我们了。”

　　“我们走了两个街区，过了三个红绿灯路口，他们还一直跟着。”

　　审判之刻进阶后，他的视觉感官变得愈发敏锐了。

　　几百米外树叶上的一只蝉，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楚青铭和林夕颜收到了消息，不动声色。

　　“漓城这边，除了摆渡人，还有哪些觉醒者组织？”

　　“英灵殿在这里有一个分部，其次就是七月商会。”

　　“七月商会是觉醒者世界里最大的商人组织，他们的拍卖会里聚集了最珍贵最稀有的魔具、秘法、素材。”

　　“我们之前收来的那具天帚龙的骸骨，紫鸢小姐把它放在了江城的七月商会拍卖行。”

　　“最后这里还有一个新兴的觉醒者组织叫做夜鸦，主要的经营范围在黑市。”

　　林夕颜来这边之前，详细调查过这里的势力分部。

　　“英灵殿的人素来跟我们不合，手底下的涅印猎人更是臭名昭著。”

　　“涅印猎人？”

　　钟无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职业，顿时有些好奇。

　　“英灵殿里有一个觉醒者研发出了一种极度邪恶的秘法，叫做【接肢】。”

　　“它能把其他觉醒者的魔力回路和涅印从体内剥离出来，然后移植到其他人的体内。”

　　林夕颜说完，看了钟无弦一眼。

　　“和你的能力很像，但【接肢】只能活取。”

　　“魔气回路遍布全身，更是有无数微末的枝干。”

　　“当觉醒者死后，体内的魔气会停止流动，进而导致魔气回路失去光泽。”

　　“那些微小的枝干因此会变得很不明显，【接肢】的难度也会倍增。”

　　“唯有当觉醒者活着，体内的魔气形成循环，全身的魔力回路显现出来，这样才可以成功施展。”

　　“可完整剥离魔力回路，就相当于把受害人活剐。”

　　“这么歹毒？其他觉醒者能容得下这个组织？”

　　钟无弦皱了皱眉。

　　“因为其他觉醒者组织也在研究涅印移植的技术，大家都不干净。”

　　“这个技术一旦成熟，就可以制造出许多强大的觉醒者。”

　　“英灵殿的人研究的最多，手段也最野蛮粗暴，也背负了最多的骂名。”

　　“他们不知道解剖了多少小白鼠，才奠定了现有的技术。”

　　“尽管多数觉醒者组织都持反对意见，认为这样太不人道。”

　　“但是大家都享受到了他们的技术成果，所以……”

　　楚青铭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所以大家都冰清玉洁，把脏活交给英灵殿的人做，等着在后面摘桃子？”

　　钟无弦补充道。

　　“是的，就是这样。”

　　林夕颜微微颔首。

　　“这些人跟着我们，多半也是看中了我们身上的涅印。”

　　“怎么处理？”

　　楚青铭问。

　　“将计就计，引出来之后全杀了。”

　　钟无弦淡淡地说。

　　和妖魔打交道久了，他现在的思维也变得和觉醒者相似了，对人命有些漠然。

　　既然来者不善，那就都别想走了。

　　三人神色如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往前。

　　见钟无弦有些沉默，林夕颜也看出了他的心事。

　　“无弦，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可以放心，我们的组织始终坚守着底线。”

　　“组织内研究涅印移植技术的初衷是为了救人。”

　　林夕颜伸手握住了钟无弦的手。

　　“涅印在赋予我们力量的同时，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涅印一旦被破坏，其体内存留的魔气就会因为无法形成循环而暴走，将身体机能尽数摧毁。”

　　“那倘若我们体内的涅印被毁，这时再移植一枚新的涅印进入体内，然后接好断裂的魔气回路呢？”

　　林夕颜笑着问。

　　“那暴走的魔气就会恢复秩序，从而可以将濒死的觉醒者救活。”

　　钟无弦顿时恍然。

　　“没错!就是这样!”

　　“其实摆渡人内部叛变的觉醒者手术刀，也是研究涅印移植技术的专家。”

　　“因为他的魔术戏法，能够最完整地剥离出涅印。甚至还可以将普通人体内残缺的魔气回路补完，帮助他们觉醒。”

　　“但是手术刀选择了叛变，我们的研究也就此中止。”

　　林夕颜轻轻叹了叹气。

　　“我能问一下他叛变的原因吗？”

　　钟无弦问。

　　“因为他和组织的理念不同。”

　　“我们一直反对活体移植，只容许从阵亡的战友身上提取魔气回路。”

　　楚青铭回应道。

　　“后来他违反组织规定，抓走了几名新人打算做活取手术，其中也包括我。”

　　“好在老师及时发现，救下了我。”

　　“老师认为生命需要敬畏，漠视生命的人与禽兽无异。”

　　“手术刀觉得组织里都是些迂腐的老古董，技术的革新总是要有人牺牲。”

　　“双方的冲突就此爆发。”

　　“老师为了保护我们，死在了他的手下。”

　　说到这里，楚青铭的眸中有些黯然。

　　在进入摆渡人之前，他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是老师把他带回了组织，给了他一个新家。

　　老师教他控制涅印，教他战斗，辅导他功课，将他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所以他绝不会放过杀害老师的元凶。

　　即便无数次尝尽千刀万剐的痛苦，也要修成荆棘王座。

　　“你一定可以杀了他，替你老师报仇的。”

　　“而且我们会一起帮你。”

　　钟无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不，不需要你们帮忙!”

　　楚青铭摇了摇头，微微眯起眼。

　　“我要亲手宰了他，一刀刀把他剁成肉酱。”

　　在说这话时，他一改往日的温和宁静，释放出的杀意让人遍体生寒。

　　好似身体里藏着一只千万刀刃堆积起来的凶兽。

　　“啧，看来你对那家伙恨之入骨啊。”

　　一阵略带讥诮的声音突然在周围响起。

　　楚青铭往前踏出一步后，底下的水洼悄然泛起涟漪。

　　眼前的世界突然颠倒过来。

　　那些繁华的街道，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都变成了镜中的倒影。

　　“水镜？”

　　林夕颜立刻警觉起来。

　　【水镜】，水系为主、空间为辅的A阶涅印，能用水作为媒介将人拉入倒影世界。

　　钟无弦看向前方，只见一群披着斗篷的黑衣人正立在雨中。

　　“你的涅印，那家伙可是馋了很久。”

　　“他特意吩咐我们，见到你了，一定要把你带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