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怀疑
阿兰散乱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他抬眸看向李飘,而在目光所及的远处,西北方向,鬼皁站在人群最后;东北方向,黑袍剑修双手交叉,紧紧盯着李飘的背影。阿兰左手侧,一家酒楼三楼,那怀抱婴儿的普通妇人,已换了套大红绸衣,笑靥如花地远望着李飘。
鬼皁见冬藏抱着夏盛跳出了鲲云池,但阿兰仍未出手,暗骂了句孬种,阿兰似乎听到了鬼皁所言,冷冷地瞥了眼西北方向。
鬼皁身形立刻消失。
冬藏到底还是二境修为,尽管身心受创,仍强撑着,抱着夏盛朝着李飘奔去,似乎跑得再慢一些,连夏盛的尸体都保不住。
待浑身湿透的冬藏跑到李飘身前几步时,李飘放下手指。那阿兰见状,自苍柏上轻轻跳下,衣袂飘飘,飘然落地。
阿兰朝着李飘慢慢走去,在其身前几步停下,大声笑道:“敢问……”
阿兰话还没说完,一道雷光骤然而至,阿兰显然是没见过如此快的雷法,只得仓促催动法宝应对。只见阿兰的身体随着雷光被击飞,待法宝完全催动,才勉强止住身形落下,但胸口仍被贯出一个洞,只差那么几寸,心脏就会被击碎。
李飘见阿兰身形摇晃了几下,忍住没呕出鲜血,满脸的不可置信,笑道:“这么嬉皮笑脸,难不成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很好说话的人?”
阿兰吞下一粒丹丸,眼神阴翳:“你家婢女偷盗……”
李飘看着阿兰已是将他当做一个死人,冷声道:“先不论你口中偷盗一事是真是假,什么时候偷盗也算是杀头的大罪了?你是学宫夫子?还是文庙圣贤?做这等先杀后审之事?”
冬藏闻言怨毒地看向阿兰,阿兰气笑摇头道:“既偷盗,亦杀人。”说罢将一修士的尸体扔到了地面。
那人便是夏盛早上才奚落过的,珍宝斋铺子老板。李飘只是瞟了一眼,抬头见阿兰吃过丹药后还如此精神,心想刚才应该将他心脏擦去一些的。
冬藏大怒,声音嘶哑,高声质问:“此人观海境修为,我妹妹只是一区区二境修士,怎么可能杀得了?”
阿兰悠悠然笑道:“你可知道温柔乡里,温柔刀啊?要不你查验一下你妹妹身体里有没有一些别的东西?”
周围修士闻言嘈杂了一通,冬藏骇然,下意识看向妹妹衣服内侧,一旁李飘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冬藏抬头看向李飘,近乎哀求哭道:“公子,你知道的,我妹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些天我们都是一直待在一起的。”
李飘淡淡道:“我知道。”
只见那阿兰胸有成竹,将后腰别着的扇子取下,一边扇风一边道:“这事,没有幕后指使者,我是不信的。”阿兰刷得一声将扇子合起,指向那珍宝斋老板的尸体,对着周围修士道:“据传言这人敢在鲲船上开店,是有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件半仙兵,夺宝杀人的事,想必大家见怪不怪。”
此言一出,围观修士又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议论声,阿兰环视一周,对围观之人的反应很是满意,笑道:“如今所有宝物不知所踪。”阿兰张开双臂,“我兰某人身正不怕影斜,打醮山可尽情来搜我身。”
李飘看着生龙活虎的阿兰,心想白雷此法该改良下了,再看向冬藏,只见她颓然跪在自己腿边,双目无神,心如死灰。
李飘见冬藏如木偶般,轻声问道:“冬藏?”
冬藏循着李飘的声音看去,李飘脸上光影交错,却有一个黑影自李飘身旁冒出,是鲲船张管事,冬藏吓得一抖,死死抓住了李飘的袍子。
这许多年来,鲲船上发生的离奇古怪之事多了去了,张管事算是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地赶到,看了眼冬藏,目光复杂,气势汹汹地走至阿兰身前。冬藏远远瞧着二人聊了半响,阿兰展示了下自己的伤口,张管事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飘,而后向阿兰作了一揖。
李飘见冬藏眼中最后一丝光晦暗下去,而后张管事走到李飘身前,抱拳行礼:“此事闹得,给仙师造成不快,这厢给您赔罪了。”张管事又看了一眼冬藏,“等我再给仙师安排两个机灵的丫鬟,样貌活计都是不差的。”
李飘未做回应,转而问道:“那人如何说的?”
张管事只好复述一遍,李飘听完直皱眉,道:“有许多疑点。”
张管事点点头,道:“自然不可偏听偏信,此事我会上报驻守修士。”张管事又回头瞧了眼阿兰,“那位名叫阿兰的仙师,对仙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在本门地盘,越过宗门擅杀门内修士,虽然杀的只是一小小丫鬟,也着实令人不悦,仙师恼火应有之理,仙师尽且管放心,仙师在鲲船一日,那人便奈何不得仙师。”
李飘看向冬藏:“再给我安排一个丫鬟便是。”
张管事看也没看冬藏,稍作思索,点头道:“仙师仁慈,但有些话还是要问的,另外,夏盛的尸体还需验一验。”
李飘替冬藏应下,将她扶起,冬藏死死抓住夏盛的尸体,张管事又凑到冬藏耳边,安慰半天,最后还是李飘开口让张管事答应妥善安置,才堪堪劝住。刚要转身,只听那阿兰指向自己伤口,怪叫道:“就这么走了?好人如此难做啊!”
李飘回头,再次冷峻问道:“为何要杀夏盛?”
阿兰双手一摊,佯装无奈道:“我说打不过,只好用全力了,你信吗?”
冬藏看阿兰轻浮,无所谓的样子,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怒火,指向那珍宝斋掌柜愤然开口道:“死无对证,不是你想怎样说就怎样说?难道不是你觊觎法宝,杀人灭口!”
阿兰眼神玩味道:“那我何必如此大张旗鼓?不过一个婢女而已。”
冬藏奋力反驳道:“欲盖弥彰!”
只见阿兰沉默片刻,最终无奈摊手笑道:“好人难做啊。”
李飘不愿再听二人再做无谓争执,那两具尸体更是别人扔出来的,自己并非茅山修士,真伪难定,且是否谋划于己身仍未可知,如今之计,只能先安顿好冬藏,便抓住冬藏胳膊纵身飞起。
李飘于楼阁间穿行,空中狂风烈烈,吹得冬藏发丝狂舞,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遥遥停在夏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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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山崖书院。
入夜,李宝瓶在明亮油灯下,奋笔抄书。
大隋与大骊之间的盟约,对于大隋而言算是丧权辱国,愤恨、不甘、抑或本身便心存不轨之徒,盯上了游学一行人,最先遭殃的便是修为高深的崔东山,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未果,让崔东山愈发想念陈平安。
李宝瓶对此一无所知,且今日是个好日子,李飘来了信。除开于禄和谢灵越,连崔东山都有回信。李宝瓶不由得想到白天,崔东山在打开那薄薄的,只写着东山收的信封后,脸上眉头直皱。
不知处于何种心境,李宝瓶只先想着将罚抄做完,不知不觉写完课业时,已是深夜。
李宝瓶伸个懒腰,将那封信拿起,深呼了一口气,扯开信封,寥寥几页信纸中夹着一张金色符箓。
李宝瓶拿起那张金色符箓,靠近一看只觉是将大日绘在符纸上,不禁往脸上蹭了蹭,暖洋洋的。
月明星稀,宝瓶读完了她想要的真相,崔东山站在远处楼阁飞檐远眺,他的身边伫立着山崖书院院长茅小东。
午夜已过,李宝瓶所在学舍仍未关灯,崔东山笑道:“那么几个字不至于看这么久。”
茅小东闭着眼似在假寐,缓缓开口道:“这种事情也写在信里,他李飘真将宝瓶当做什么夫子了?”
崔东山笑了笑:“信中不是说,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吗?”
茅小东冷哼一声。
崔东山接着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做偷看信件这等事,啧啧,君子,非礼勿视,想必都念到了狗肚子里。”
茅小东一挥袖子,道:“放你娘的屁,不是你非要念给老夫的吗?”
崔东山拱手道:“佩服佩服,你茅小东算是学到老师和齐静春学问的精髓了,弃徒崔某甘拜下风。”
茅小东不咸不淡来了句:“大师兄说笑了,不敢。”
崔东山未接招,笑笑道:“最辛苦的难道不是让这封信未经人手,来到此地的我吗?他李飘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寄,让我给他擦屁股,就看了封信,连利息都不算。”
崔东山见茅小东不置可否,接着道:“此外,宝瓶信中的那张驱邪避难符,品秩高得离谱,符箓未施展便有着万邪辟易的效果。而李槐的威运剑阵符,林守一的文天净神符便是听都未听过,但看灵气显化,品秩依旧不低。”
茅小东仍无任何情感,捧读一般道:“先生看中他是有原因的。”
崔东山伸了个懒腰,接着道:“此前他还给阿良锻造了一柄剑,那柄剑的根底实在让人好奇。”
茅小东冷笑一声,“好奇什么?好奇那把剑砍到自己脑袋上时,究竟能有多快?”
“可剑修到底不同,阿良更是不同凡响,想必没几个人能再对李飘下手吧?”
茅小东斜瞥向崔东山,夏日风闷热,圣人遗世独立,“他要是待在龙泉确实如此,况且阿良报起仇来也没想象中那么爽利。”
崔东山白眼快翻到了天上,心想你茅小东又是什么爽利的人。茅小东见崔东山表情便知他心中在放什么屁,冷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东山哈哈大笑,“你茅小东这就是在说大话了,万千大道,总有交锋,你茅小东的道,差我崔瀺远矣。”
茅小东不愿再做这些无趣之争,一挥袖子,“你放任宝瓶得知真相,届时闹出什么乱子,又要卢淼去擦屁股吗?”
崔东山颔首微笑道:“卢淼啊,他应该的,而且他似乎和宝瓶的关系很好,听宝瓶说,就是他让宝瓶给李飘去了信。”
茅小东早就知道此事,但听出了崔东山有些言外之意,问道:“你想说什么?”
崔东山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他修为不错?”
“还成,四境了。”
崔东山叹气般说道:“这叫还成啊。”
大隋云霭之事有些出入,那么有意思了,他们二人之中究竟是谁有问题?亦或是,都有问题?先生,不知在外游玩如何?麻烦得很啊,崔东山如是想。
“那他给你的符箓是什么?”
“很怪的一张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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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城,灰尘药铺。
陈平安看着忽然龇牙咧嘴的洞玄,不由问道:“不过是让你讲讲李飘在大隋发生了何事,就这么难以启齿?”
洞玄摸了摸脖子,而后扶着额头,垂首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陈公子这边请,我和你慢慢讲。”
洞玄与陈平安对坐,将与李飘相识的那一夜娓娓道来,他看着陈平安古井无波的脸,心中想道:“一百五十七次。”
一百五十七是洞玄尝试杀陈平安,却被反杀的次数,洞玄现在倒是十分了解陈平安,或许再来几次就成,他这样想道。但闹得过于厉害,即便是天尊也不能阻止长河掀起涟漪,圣人的目光、神灵的感应都会汇聚于此,他如今不能再妄动了。
洞玄在心中默念道:“天尊,现在不成。”
“不必苛求,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