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凯斯去了芝加哥医院探望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的维罗妮卡·桑托斯，顺便给她带了午餐。医生显然还没有批准维罗妮卡出院，理由是她仍需观察，毕竟车祸发生时，维罗妮卡的头部遭遇了碰撞，她还因此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在这种情境下，住院观察可以规避一些潜在风险。

　　更何况，他们还需要观测维罗妮卡左额皮质的损伤会对她带来怎样的影响。

　　由于维罗妮卡在芝加哥没有亲人，所以来探望她的人只有五大湖分析公司的人，科伦布斯兄弟也好，维罗妮卡的其它工友也好——除此之外，在听说维罗妮卡已经苏醒之后，芝加哥警署第一分局重案组的警长沃尔特·萨瑟兰也抽空来找过维罗妮卡，毕竟维罗妮卡在为科伦布斯兄弟工作之前，曾经以“秘密线人”的身份为沃尔特工作过，他们的交情不浅。

　　“莉卡，感觉怎么样？”玛格丽特将提在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病床旁边的床头桌上，“医生来过了吗？”

　　“呃……还不错。”维罗妮卡合上手中的书籍，抬起头面向玛格丽特，“玛吉，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午餐，莉卡。”玛格丽特说道，“我自己在家做的，你应该趁热吃。”

　　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帮维罗妮卡支好小桌。

　　当然，维罗妮卡在听到玛格丽特的话后，从中捕捉到了两点信息，第一点信息是玛格丽特是来给她送午餐的，第二点信息是这顿午餐是玛格丽特亲自在家做的——前一条信息没什么可说的，玛格丽特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很喜欢照顾人的好人，她对别人几乎可以做到有求必应，这种高尚的品质可不是谁都拥有的。

　　但第二条信息引起了维罗妮卡的注意，要知道五大湖分析公司中午是没有“午休”这个说法的，也不能说没有，应该形容为“仅在理论上存在”，毕竟在一般情况下，所有人的日程表都会被排满，这个时间大部分都不在公司里待着，不是在出外勤就是在出外勤的路上，哪怕对于坐办公室的玛格丽特而言，她也有乱七八糟的文书工作需要处理，她不可能有闲心回家一趟，做一顿午饭，再送到医院里来。

　　更何况，哪怕她没有工作亟需完成，她在上班时间也不能离开公司，因为她还需要守在电话旁边，应对随时打进办公室里的电话。

　　“玛吉，你今天轮……轮休吗？”维罗妮卡问道。

　　“轮休？”玛格丽特此时正站在床头柜旁拧保温桶的盖子，听到维罗妮卡的问题后，她的身体怔了一下，“不，不是轮休，文森特给我放假了。”

　　“休假？”

　　这个解释更是让维罗妮卡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么多年过去了，玛格丽特很少“被放假”，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哪怕是她酗酒的那段时间，都是她主动不去公司的，从来没有什么科伦布斯兄弟给她放假的说法——这搞不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理由很简单，玛格丽特虽然不起眼，虽然不出外勤，但是公司里有很多环节都是由她来完成的，就比如说安排那些来访的潜在客户，就比如说保持公司内部的干净整洁等等，这一揽子事务可没有别人能干，只有她。

　　她可以说是整个公司的链条，连接着各个环节，维罗妮卡甚至很难想象有朝一日玛格丽特退休了，这个公司该怎样运转。

　　文森特主动给她休假？这件事情怎么想怎么奇怪。

　　维罗妮卡只知道如果自己是文森特，她巴不得玛格丽特每天都能上班。

　　显然，这是一件极其反常，或者说违背常理的事情，而违背常理一般都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维罗妮卡基本确信公司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在她躺在病床上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公司内部爆发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以至于像玛格丽特这样的老实人都会被排除在外。

　　——很难想象玛格丽特现在的心情，要知道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这家公司，想必她很不好受。

　　“所以……带薪休假？真好，”维罗妮卡虽然已经猜到了一切，但是依旧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因为无论公司内部出了什么事情，她都不想被卷进去，或许发生车祸住院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终于能歇歇了，你心里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与其说是松了口气……”玛格丽特话说了一半就没继续往下说了，她将保温桶放在病床的小桌之上，“我做了一些白米饭配清蒸鸡胸肉，里面还有一些鸡蛋，哦，还有蔬菜汤，这些都对身体有好处。”

　　“你不用这么麻烦的，玛格丽特，医院里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哦，膳食服务，他们可不敢让我饿肚子。”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在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玛格丽特一边嘟囔着一边将保温桶里的东西摆在桌子上，然后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叉子和调羹，“况且医院的所谓的‘膳食计划’，该怎么说呢……我也住过院，莉卡，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维罗妮卡听完就笑了：“是啊……”

　　她用叉子插起一块儿鸡肉塞进嘴里，咀嚼了一番，一边点头一边说道：“这真的很好吃，玛吉，谢谢你。这真的很棒，至少我知道为什么维姬喜欢让你去她家里做饭了。”

　　“不，不是这样。”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她并不喜欢我，她觉得我总是喜欢多管闲事，她宁愿吃泡面也不愿意让我给她做饭。”

　　“是的，是的，维姬就是这样，她会把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全部推开，因为她觉得这些人对她……不怀好意，她之所以和雷蒙德很亲近，就是因为雷蒙德会和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这让她感到舒适。”维罗妮卡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舀着蔬菜汤喝，“她就是这么个性。”

　　“也许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玛格丽特说道，“但是你知道我，我总是，忍不住。”

　　“你是个好人，玛吉。”

　　“不止是这样。”玛格丽特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摇摇头，“我希望我能忙的两脚不着地，我希望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工作上，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我想起酒精。”

　　“已经多少天了？”

　　“2340.”玛格丽特回答。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玛吉，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没有人能够坚持这么久。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是的，我的确对此感到骄傲，但是我也很害怕，莉卡。”玛格丽特顿了顿，“这个数字越大，我就越害怕，一杯酒就可以让这个数字归零，我现在每天睁眼都觉得这些数字在背后追着我跑——尤其是看到雷蒙德和文森特的办公室里都有酒，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而且雷蒙德还会鼓动你喝酒。”维罗妮卡耸了耸肩，“在这件事情上他干的很混蛋……不如说经他手的所有事情都很混蛋，我真的想象不到他小时候的样子，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由于玛格丽特也是看着文森特和雷蒙德长大的，所以她对雷蒙德小时候的样子也很清楚：“他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但是他很聪明，他从来不会让别人抓到他的把柄。无论是学校的老师，还是警察，都拿这个混世魔王没什么办法。”

　　“现在也没人拿他有什么办法。”维罗妮卡笑着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维罗妮卡觉得自己有必要提一嘴她所注意到的“不合常理的情况”：“玛吉，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吗？”

　　玛格丽特看了看维罗妮卡，摇了摇头：“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莉卡，你只需要关注于你的康复情况——我听说你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这对我来说有些奇怪，就像是两条腿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一样……”维罗妮卡耸了耸肩，“我还会经常忘词……该死，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是一个智障儿童。”

　　“这说明你还需要时间康复。”玛格丽特说道，“显然，这是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其它事情都可以放在一边。”

　　聊着聊着，维罗妮卡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这对她来说算是“正常现象”，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她放下手中的叉子，捂住自己的额头：“很抱歉，玛吉，可以帮我把东西收一下吗，我想要躺一会儿。”

　　“当然！”玛格丽特立刻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将小餐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又帮维罗妮卡平躺在床上，“——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不用，”维罗妮卡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这是正常现象。”

　　“好吧，好吧。”玛格丽特重新坐回到折叠椅上，背靠椅背，“如果你需要什么，我就在这里。”

　　“你不用在这里守着我，玛吉。你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事实上，就算我现在回家，我也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玛格丽特说道，“安心休息，莉卡，我哪儿也不会去。”

　　XXX

　　“——你不觉得奇怪吗？伊桑？”亚历杭德罗·德尔托罗一边单手举着哑铃一边对坐在一旁看手机的伊桑·哈珀搭话道，“文森特和雷蒙德不在，玛格丽特不在，维多利亚不在，就连那个小女孩儿都被雷蒙德带走了。”

　　“安琪拉，她叫安琪拉。”伊桑头也不抬地订正道。

　　“对，没错，安琪拉，我知道她的名字，我只是觉得叫她‘小女孩儿’更方便，毕竟我们公司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儿不是吗？”亚历杭德罗将哑铃换到右手，然后继续锻炼，“这不是重点，伊桑，重点在于，所有人都不在，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我们两个在这儿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你明白吗？”

　　“我们可以接电话。”伊桑还是没能抬起他尊贵的头颅。

　　“是的，接电话，然后告诉打电话的人明天再打一遍，我们甚至不用记录是谁打来了电话。”亚历杭德罗说道，“——我们可不是坐办公室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们应该出去，随便去哪儿，随便干点什么，笼络一些街头混混，发展一些线人，泡一些胸大屁股大的美妞，这才是生活。”

　　亚历杭德罗的这番话终于让伊桑抬头了：“得有人守在公司，你知道规矩。而且文森特没有给我们交代任何任务，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公司呆着呢？”

　　“这很无趣。”

　　“但我觉得这比出去吃枪子儿强多了，阿莱。”伊桑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你没觉得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有些不对劲吗？”亚历杭德罗说道，“我们这些天根本没有做任何值得去做的事情，文森特交代给我们的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要么就是这些小事儿，要么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而他们，剩下的人，全都不在办公室里——哦，还有玛格丽特，她竟然休假了，你敢相信吗？那可是玛格丽特！现在我连热咖啡都喝不上了。”

　　“厨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阿莱，你现在就可以去给自己整杯热咖啡，我是不会拦着你的。”

　　“这不一样，伊桑，这不一样。”亚历杭德罗将哑铃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然后扯来椅子倒坐上去，“玛格丽特煮完咖啡，她会挨个敲我们的办公室门，问我们需不需要来点儿提神，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感，好吗？”

　　“天哪，阿莱，玛吉不是大堂的服务员，她只是热心肠。”

　　“这我当然明白，我也没说她是服务员，但是你得承认，有一个无微不至的管家照顾我们的一切，和自己动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亚历杭德罗顿了顿，“不，我们谈论的重点不在玛格丽特，而是最近的反常情况，你也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发生了，不是吗？”

　　伊桑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亚历杭德罗，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你想太多了，阿莱，也许单纯是因为芝加哥变得太平了，没有那么多麻烦，自然也少了很多事。”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个笑话，我差一点就笑出来了。”亚历杭德罗说道，“嘿，这里是芝加哥，这里永远不会太平。”

　　“随你怎么说，阿莱。”

　　“——我是不是应该考虑找找下一份工作了？”亚历杭德罗问道，“你懂得，未雨绸缪，做好准备。”

　　“你打算去做什么？幼师？你会把全班小孩儿吓哭的。”

　　“去死吧，伊桑。”亚历杭德罗骂道，“——如果我被开了，我就去安保公司上班。”

　　“祝你好运。”

　　“——你呢？”

　　“不知道，我也许会休息一段时间，仔细思考这件事情。”伊桑回答，“而且你想的太多了，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伊桑内心深处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被隔离了。

　　科伦布斯兄弟把他们当成了潜在传染源，在确定真正的传染源之前，他们所有人都被隔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