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夫妇”的雷蒙德·科伦布斯和维多利亚·鲁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简单的在芝加哥永恒关怀公司内参观了一圈儿，在此过程中了解到了很多有趣的信息。

　　首先，永恒关怀公司并不是一家仅仅坐落在芝加哥的“本土公司”，相反，它是一个体量巨大的，在全世界七十多个国家内都设有分公司的国际性大公司。

　　其中，位于芝加哥的公司是他们的总部，也是一切的开始。

　　这家公司的业务内容繁多，其核心业务自然是围绕为被领养的儿童和希望领养孩子的家庭提供服务展开，但这个核心业务又被细分为了无数个子业务，就好比说“儿童安置服务”、“筛选和评估领养家庭”、“提供领养相关的法律服务”、“建立跨国的领养网络”等等。

　　雷蒙德还了解到，光是美国就存在约三千家从事该行业的领养机构，如果将视角扩大到全世界，再算上那些非营利组织，从事领养行业的企业或机构总数很有可能在一万到两万家之间——而根据给他们做介绍的工作人员的说法，“永恒关怀”公司的服务质量和口碑在这两万家企业或机构中名列前茅。

　　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他们就是这一领域中的“龙头”。

　　无论是工作人员的专业性，还是领养过程的透明度，亦或是处理领养申请的效率，他们都是业界顶尖的存在。当然，鉴于他们已经从事这一行业很长时间了，这意味着他们也拥有很多成功案例，很高的可信度，和极高的客户评价。

　　一言以蔽之，工作人员通过罗列各种数据和信息，往雷蒙德和维多利亚的大脑中灌输了一个终极观点，那就是“如果你们想要领养一个宝宝，来找我们就对了”。

　　灌输完这个观点，参观也就结束了。

　　盘着头发、穿着浅色制服的女职员将雷蒙德和维多利亚带进了一间“VIP会客室”，已经有人在会客室里等着他们了，此人身穿藏蓝色的西服，瘦高的身材，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满脸的笑意，很快就被雷蒙德扣上了“斯文败类”的帽子。

　　“勒克莱尔先生，勒克莱尔夫人，你们好。我是这家‘永恒关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基安·卡拉汉。”

　　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朝雷蒙德伸出手，雷蒙德自然伸手回握。

　　“你好，卡拉汉先生。”

　　“叫我基安就好。”说完，基安又向维多利亚伸出手去，维多利亚看了看基安伸出来的手，并没有选择回握。

　　基安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雷蒙德，雷蒙德立刻开口解释道：“我太太不喜欢和陌生人握手，她有洁癖。”

　　“哦，是我唐突了——请坐。”基安朝女职员点了点头，女职员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会客室，顺手带上了会客室的玻璃门。

　　基安请雷蒙德和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上，没过一会儿，刚才那个女职员又折返了回来，手里还端着茶水。

　　“请慢用。”

　　抛下这句话后，她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客室。

　　“每次来新客户，你都会亲自接待吗？”雷蒙德拿起一次性纸杯，但是并没有直接喝里面的茶水，仅仅是端在手上，做做样子。

　　“哈哈，当然不是，勒克莱尔先生，我经常会去国外的分公司做调查，所以不常在芝加哥停留，我昨天晚上才刚从米兰飞回来，本来打算休息个一两天的，但听助理说你们预约今天来参观公司，所以我就来了，我想作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我要比任何员工都了解这家公司的理念，也比任何员工都热爱这一行业。

　　事实上，就我个人而言，最能让我感到满足的并不是‘永恒关怀’公司又在哪个国家成立了分公司，而是成功把一个优秀的孩子交给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幸福和希望的新家庭的手中，这就是我成立这家公司的初衷，给一个孩子第二次机会，给一个家庭第二次机会……”

　　——多么熟悉的话术。

　　维多利亚看了身旁的雷蒙德一眼。

　　雷蒙德也看了维多利亚一眼。

　　但是雷蒙德心里想的和维多利亚想的不一样。

　　毕竟雷蒙德清楚，五大湖分析公司成立的初衷单纯就是为了“赚钱”，所谓的第二次机会都是后来的事情。

　　至于眼前的这个基安·卡拉汉的初衷究竟是不是他所说的这一回事，雷蒙德不知道，也不在乎，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来“领养孩子”的。

　　“这是一个高尚的事业，”雷蒙德露出灿烂的笑容，“而你显然也是一个高尚的人，我是说，天知道你拯救了多少孩子和险些分崩离析的家庭……”

　　“您谬赞了。”基安笑了笑，“……嗯，您和夫人有意领养一个孩子，对吗？”

　　“当然，否则我们也不会来这里不是吗？”

　　“我明白，这听上去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是请原谅我必须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在这一行工作了几十年了，勒克莱尔先生，我见过很多人，很多夫妇，有的人就像你们二位一样年轻有为，有的则是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无论身份背景如何，当你们迈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某个孩子的‘潜在父母’。”

　　基安顿了顿，然后继续补充道：“‘领养孩子’这件事情并不单纯，这并不是一个单方面的‘意愿问题’，而是双方的匹配问题。像您这样的客户来找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帮您找到您心仪的孩子，把他带回家，把他接纳为您家庭中的一员，从而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这个愿景当然是好的。

　　但是对于那些被领养的孩子来说，能否真正融入到一个新的环境，能否获得无微不至的照顾，能否成为您真正的家人，能否得到您的爱，这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是一个双向的契约，我们不能仅仅考虑单方面的事情，我们也得考虑这些孩子——甚至这些孩子的原家庭是否真的希望让这个孩子离开他们的羽翼……

　　当然，我还见过很多客户，他们的意愿其实并不是很强烈，他们仅仅是被某种……迫切的现实裹挟着迈进我们公司的大门，在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他们是没办法给这个孩子一个美好的家庭的——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考量的事情。”

　　“听上去很复杂。”雷蒙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没错，毕竟此事涉及孩子，也涉及家庭，谨慎对待总是好的。”基安笑着回答道。

　　“——说起‘心仪的孩子’，我在参观公司的途中，负责接待我们的那位漂亮女士跟我们介绍了一个你们公司正在运行的‘新项目’，好像是什么……基因……”

　　“是的，您说的是‘基因菜单’项目。”基安点了点头。

　　“基因菜单？这是什么意思？”雷蒙德问道。

　　“干讲可能有些困难，请您稍等，”基安起身，走到会客室的墙边，按下固定在墙上的电子面板的其中一个按钮，科技墙面突然像两扇门一样打开，露出了藏在墙体内侧的电子屏幕，基安用手触摸电子屏幕，鼓捣了半分钟左右，打开了一个页面，“您请看，这就是‘基因菜单’。”

　　雷蒙德在看到“基因菜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到了一般定在原地，而坐在他身旁的维多利亚也难得露出了近乎“恐惧”的表情。

　　因为所谓的“基因菜单”，看上去真的就像一个在餐馆里见到的“菜单”，只不过菜单里面的不是各种菜式，而是各种“基因选项”。

　　“如您所见，这是一个无限制的基因面板，您可以根据您的需求进行选择，告诉我们您想领回家的孩子应当具有哪些特质。

　　——我们认为，每个孩子都是与众不同的，每个等待领养的孩子也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基因特质，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基因筛选来让领养过程变得更科学、更直观、更便捷的话，那我们就应该去尝试这种办法，哪怕这种办法听上很科幻。”

　　说完，基安推了一下自己的金丝眼镜，趁机观察了一下雷蒙德和维多利亚的反应。

　　“你是说，我们可以‘订制’我们想要的孩子将会是什么样子的？”

　　“严格来讲，并不是这样，勒克莱尔先生，当然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完美孩子’的形象，我相信您肯定也希望能将自己的‘心目中’的孩子领回家。

　　这个基因菜单只能帮我们缩小范围，毕竟我们没办法‘制造孩子’或者‘婴儿’，我们只能根据您提供的菜单在全世界寻找符合菜单的最佳人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终能够找到的孩子也不可能满足您的所有要求，但至少他可以接近您心目中最理想的模样。”

　　说完，基安开始向雷蒙德介绍基因菜单里面的可选项。

　　“如您所见，我们制作的基因菜单被分为几个大的板块，健康，外貌，智能，性格，才能和血统。健康可以说是一切的基础和最核心的部分，我相信很少有家庭愿意领养一个……身体方面有‘状况’的孩子。

　　基因筛选可以帮助我们排除潜在的遗传疾病，比如地中海贫血、囊性纤维化、唐氏综合征等等，同时也可以帮助我们排除那些有潜在心血管疾病的孩子，就比如那些有高血压、高胆固醇家族史的孩子。您可以通过勾选这些选项规避这些‘恶性特质’……

　　当然还有诸如免疫系统方面的筛选、新陈代谢水平的筛选、精神疾病倾向的筛选……”

　　听到“精神疾病”这个字眼的维多利亚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双手。

　　而这一动作被雷蒙德给捕捉到了，他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维多利亚有些冰凉的手，然后自然而然地十指交叉。

　　维多利亚一开始并不是很情愿被雷蒙德“缠上”，但碍于他们此时此刻正在演戏，所以她只好接受了这一现实，没有反抗。

　　“如您所见，这个是外貌菜单，实际上，有很多人对孩子的长相和身材有着要求，比如说肤色，瞳色，头发的颜色，预估身高，甚至是骨相和声线……”

　　“——声音也可以选择？”雷蒙德惊讶道。

　　“对于那些已经‘趋于成熟’的孩子来说，是的，毕竟我们派出的调查员可以听到这些孩子的声音，但对于那些婴儿来说，目前的科学技术手段还没办法通过基因来测定他们日后将会有怎样的声线，所以……”

　　“我明白了。”雷蒙德点了点头。

　　“这之后是智能……这也是很多人非常关注的一项——研究表明，基因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孩子的学习能力，就比方说记忆力、注意力、反应速度等等，还会影响孩子的数学倾向、语言天赋乃至创造力。这个板块也是我们公司超越其他公司，甚至是超越其他科学机构的地方，我们可以通过基因分析，大致判断一个孩子的智能天赋，当然没办法做到百分之百准确，但哪怕只是一个范围也可以提供很大的帮助。”

　　“再之后是性格……基因对性格的影响毫无疑问是非常大的，人的遵从性，共情能力，风险偏好，甚至是睡眠需求和攻击性都和基因有着很大的关联。

　　我们可以通过基因分析了解一个孩子或者婴儿的潜在性格倾向，他是不是高顺从人格，是否是高独立性人格，是否有着正常的同理心，是否存在情绪钝感的倾向——最重要的是，他是否有着强烈的攻击倾向……”

　　说到这儿，基安停顿了片刻，直面雷蒙德说道：“勒克莱尔先生，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战士基因’这一说法。”

　　雷蒙德是个罪犯，不是科学家，他当然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所以他摇了摇头。

　　“战士基因是一种‘通俗说法’，指的是与攻击性、冲动性或冒险行为相关的基因变异，尤其是MAOA基因的某些低表达版本。MAOA基因会编码一种酶，单胺氧化酶A，负责分解神经递质，而这些神经递质在调节情绪、冲动控制和行为反应中会起到重要作用。

　　一九九三年，一项研究发现了一些荷兰男性家族成员携带MAOA基因的突变，这些人会表现出强攻击性和强冲动行为，而根据后续研究，我们发现MAOA-L变异与冲动性/行为之间存在着密切关联。

　　携带MAOA-L变异的人在受到环境压力时，会比普通人更容易表现出攻击性甚至是‘反社会行为’，这也是我们常说的‘战士基因’——而通过基因分析和筛选，我们可以帮助客户筛选掉那些具有‘战士基因’的孩子。

　　当然我并不是说具有该基因就一定会在日后出现暴力或冲动行为，但是既然存在风险，为什么不去规避呢？”

　　听完基安的话，雷蒙德特地观察了一下维多利亚的反应。

　　她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波动，就像一汪死水。

　　但是攥着她的手的雷蒙德很清楚，她在不断地颤抖。

　　——她在忍耐。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

　　或者说如果不是雷蒙德在她身边陪着。

　　搞不好她已经用桌上的圆珠笔刺穿基安的喉咙了……

　　当然，基安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叙述，他又向眼前的这对“夫妇”讲解了“天赋”和“血统”两个版块儿，这两个版块儿哪怕他不说，雷蒙德也能通过字面意思理解其内涵。

　　在讲解结束后，维多利亚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会客室。

　　出于对她的关心，雷蒙德自然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