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已非旧貌。
水沁与曦和降落时,看见的是撕裂的天空与颠倒的山河。曾经祥云缭绕的仙山,如今被“归”字法则扭曲成诡异形态。
山峰如獠牙倒刺苍穹,溪流在空中倒悬奔涌,草木疯长成妖异的触须,在虚空中抓挠。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水的变化。
昆仑万水之源,此刻呈现出亿万种截然不同的“本心”。有的水流炽热如熔岩,蒸腾着暴戾的蒸汽;有的寒冷如九幽玄冰,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冻结;有的水流在欢快地歌唱,歌声中却满是蛊惑心智的靡靡之音;有的则在无声地哭泣,每一滴泪都沉重如铅。
“它们……”水沁按住心口,净心神道基在亿万水之杂念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都在表达最真实的‘自己’。”
曦和抬手,一缕淬炼后的晨光化作屏障,将最狂乱的昆仑水之杂念隔绝在外。那光芒不再是从前那种纯粹治愈的温暖,而是带着某种筛选与引导的韧性,它不强行净化,而是像梳子般梳理着混乱,让过于狂暴的稍作平息,让完全死寂的微起涟漪。
“你的光,变了。”水沁轻声说。
“你也一样。”曦和看向她。水沁周身不再只有纯净的净水气息,而是多了一种包容的、能映照万色的混沌光泽,像雨后的虹。
两人踏着扭曲的山道,向昆仑山净心台走去。
路上,他们遇见了第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凝固的本心”。
是一头那头水沁个米玄亲手降伏的瑞兽白泽,后天庭作为平复是西王母心情礼物送给了西王母。此刻白泽它保持着仰天长啸的姿态,完全石化了。石化的不是肉身,而是它最后的“意愿”,那瞬间释放的、毫无保留的悲鸣与不甘,被“归”字法则永久固化,成了一尊绝望的雕塑。
“它想反抗,”曦和蹲下身,指尖轻触白泽,“反抗这突如其来的、强迫它直面一切本心的新世界。但反抗本身,也成了它最真实的‘归’。”
水沁闭上眼睛。她能“听”到白泽残留的血泪,那是它最后一滴泪,凝固在眼眶里,或许亿万年后仍会保持此刻的咸涩与滚烫。
“走吧。”曦和拉起她。
越靠近净心台,昆仑之水的异变越剧烈。当他们终于抵达那片本该是瑶池仙液汇聚的净心圣域时,看见的景象让水沁倒吸一口凉气。
净心台已碎成七块,悬浮在半空。每一块碎片上,都生长着截然不同的“生灵”:
一块碎片上,水流凝结成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都映照出观者内心最隐秘的欲望;
一块碎片上,水流化作缠绕交媾的男女形态,毫不掩饰最原始的繁衍本能;
一块碎片上,水流模拟着杀戮与征服,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而最大的一块碎片中央,净莲池。
池中,那朵水沁神识记忆里她以神泪点化的异莲,已生长到遮天蔽日的程度。花瓣不再是单一的混沌色泽,而是浮现出复杂如星图的纹路,莲心处那颗水晶般的核心,正以某种韵律搏动,像是在孕育什么。
“它……在演化。”水沁喃喃道。
“演化什么?”
“演化‘水’在绝对真实下的……所有可能。”
话音未落,净莲池的水面突然沸腾。不是因热,而是因为无数声音同时爆发,那是昆仑水脉亿万年来记忆的所有声音:上古神战时的咆哮、仙子沐浴时的轻笑、灵兽饮水的呜咽、风雪掠过水面的呼啸……
这些声音交织成震耳欲聋的喧嚣,而在这喧嚣中,一个异常清晰的“水流轨迹”浮现出来。
那是无妄池水干涸前,最后流经昆仑水脉的路径。
“找到了。”水沁眼睛一亮,指尖引动一丝水流,沿着那轨迹追溯,“曦和,你看!无妄池水并未完全消散。有一部分,顺着这条暗脉,流向了……”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那轨迹的尽头,指向昆仑最深处、西王母与白泽神兽镇守的禁地
瑶池之源。
瑶池之源的入口,是一座被冰封的玉门。
门上雕刻着上古凤凰与神龙的图腾,但此刻,凤凰的羽毛正在脱落,神龙的鳞片逆生。这是“归”字法则下,连图腾都在表达“逆反”的本心。
门前,站着两位守卫。
不,不是守卫,是西王母与白泽神兽的“显化之影”。
西王母的影像是中年女子的形态,头戴胜冠,面容威严,但身影模糊不定,时而是端庄女神,时而又化作尖啸的母兽形态。那是她内心“秩序守护者”与“本能释放者”在激烈冲突。
白泽神兽的影像更诡异。这头通晓万物之情的神兽,此刻呈现出分裂状态:一半身躯仍是祥瑞的白泽,口吐真言,梳理知识;另一半却变成布满眼睛与嘴巴的混沌肉块,每一张嘴都在诉说着截然不同的“真实”,每一只眼睛都映照着观者不愿面对的自我。
“止步。”
两个影像同时开口,声音却完全不同。西王母的声音庄重中带着撕裂感;白泽的声音则是亿万声音的叠加,听久了会让人神魂错乱。
“王母娘娘,”水沁躬身颔首道,“我们追寻无妄池水流向,事关宴清化剑之秘,恳请……”
“无妄池水确实在此。”
西王母的影像打断她,那双时而清明时而狂乱的眼睛盯着曦和:
“众神之神曦和……不,现在该叫你曦和。你的孩子宴清,化光入剑前,曾留了一句话给瑶池。”
曦和身体一震:“什么话?”
西王母的影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瑶池之源深处。那里传来潺潺水声,但水声中夹杂着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
“宴清说:‘若曦和来寻,告诉他——水能载道,亦能覆道。真正的斩妄,不在剑锋,而在……’”
她顿了顿,影像剧烈波动,似乎在与内心某种冲动对抗。最终,她还是说出了后半句:
“……在‘原谅’。”
曦和如遭雷击。
原谅?原谅谁?原谅石尊主破封?原谅自己安排他镇守无妄池?还是原谅……这天地间所有不得已的抉择?
“宴清的魄,有一缕留在瑶池,”白泽的影像开口,亿万声音汇成一句,“但要取回,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水沁警惕地问。
西王母与白泽的影像对视一眼。这个动作本身就很诡异,因为它们本是一体两面。
“瑶池之源的水,是昆仑万水之核,”西王母说,“但在新法则下,它正在分裂。一部分水想维持纯净,滋养万物;另一部分水想彻底释放,成为欲望之海。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来平衡这种分裂。”
白泽接口:“你们二人,一个是从光明中淬炼出新道,一个是从净水中容纳了混沌,正是最合适的‘锚’。将你们道心的一缕本源,融入瑶池水源,帮我们稳定它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曦和问。
“三个月后,‘归’字法则将完成对水之本源的彻底改写,”西王母的影像露出近乎悲悯的神情,“到那时,要么昆仑水脉找到新的平衡,要么……彻底崩溃,化作三界最大的欲望沼泽。”
水沁看向曦和。这代价很重,道心本源是修行根基,分离一缕,不仅会元气大伤,更可能永远改变自己的道途。
但曦和已经点头:“我答应。”
“曦和!”水沁急道。
“宴清留话给我,”曦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在等我。而且……”
他看向瑶池之源深处,那双刀锋般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冰封玉门:
“我感觉到,那里不止有宴清的水魄。还有别的……与米玄有关的痕迹。”
米玄。
这个名字让西王母与白泽的影像同时剧震。
“你……知道米玄?”西王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颤音。
“是的,米玄!”曦和说,“他给了我一个符文。”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米玄留下的那枚幽绿火焰符文。符文出现的刹那,瑶池之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间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玉门上的冰封,裂开了一道缝。
瑶池之源,并非水池,而是一片水的宇宙。
踏入玉门,曦和与水沁仿佛置身星空,但“星辰”全是水滴,每一滴都映照着一种水的可能形态,亿万水滴就是亿万可能。它们有的在有序运转,有的在疯狂碰撞,有的在静静蒸发,有的在贪婪吞噬。
这就是“归”字法则下,水之本源正在经历的、所有可能性同时爆发的混沌演化。
而在这片水的星海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缕微弱如萤火、却纯净到令人心碎的水魄之光,那是宴清。
第二样,是一枚不断分裂又重组、内部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时间结晶,那是米玄留下的。
第三样,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浸泡在唯一保持清澈的水球中,双目紧闭,面容绝美却毫无生气。她周身散发着与西王母同源、却更加古老深邃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者说,是她的‘本心真身’。”
曦和与水沁回头,看见西王母与白泽的真身缓缓走来。与门外混乱的影像不同,真身虽然也显露出挣扎的痕迹,但至少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她在太古时期,为镇压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将自身‘秩序’的一面分离出去,成为历代西王母的传承,”白泽用相对平稳的声音解释,“而‘本能’与‘真实’的一面,则永封于此,以最纯净的瑶池之源滋养。”
西王母接话:“但‘归’字法则唤醒了这具真身。她开始吸收所有水的‘真实’,想要破封而出。一旦她完全苏醒,融合了亿万水的本心欲望……她就是新的、活着的‘水之归墟’。”
水沁明白了:“所以你们需要锚点。用我们道心中的‘平衡’,来延缓她的苏醒,为昆仑水脉争取适应新法则的时间。”
“正是。”西王母看向那缕宴清的水魄,“宴清的水魄,是自愿留在此处的。他说……这里需要一缕‘明知是囚笼,仍选择守护’的光。”
曦和走向那缕水魄。
很轻,很淡,像晨雾即将散去的最后一抹痕迹。但他触碰到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入。
宴清在无妄池边静坐,万年孤寂如雪落肩头;
宴清感知到封印松动,石尊主即将破封时的挣扎;
宴清看见曦和在天庭沉默时的黯然;
宴清最终化光入剑时,那决绝中带着释然的微笑;
以及……宴清留在此地这缕水魄时,最后的心念:
“曦和,我不怪你。若重来一次,我仍会选择守护。但下次,请让我自己选。”
曦和闭上眼睛,神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泪滴没有蒸发,而是融入那缕水魄。水魄微微亮起,仿佛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开始缓缓流向曦和,没入他心口。
刹那间,曦和感知到了斩妄剑的位置,不在地点,而在“状态”。剑正在被炼制,与什么邪恶之物融合,但宴清的意识还在挣扎,还在等待。
“落沉在炼制斩妄剑,”他睁开眼睛,“与一把从归墟得来的‘焚寂血剑’融合。宴清很痛苦,但他还在坚持。”
水沁握住他的手:“我们去救他。”
“等等。”曦和走向那枚米玄的时间结晶。
结晶感应到他的靠近,幽绿火焰骤然升腾,映照出一段破碎的影像。
影像中,米玄站在石尊主面前,那双燃烧的绿眸平静无波。石尊主手中托着一块漆黑如深渊的石头,正是镇魂尊石。
米玄说:“我自愿入石。唯有我的‘虚空本源’融入尊石,才能在你改写法则时,为这天地撑开一个‘不被抹去’的坐标。”
石尊主沉默良久,问:“为什么?”
米玄笑了笑,那是曦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未来之主露出类似“人性”的表情:
“因为在我看见的所有未来里,总有一个分支……值得我这么做。”
然后,米玄化作幽绿流光,主动投入镇魂尊石。
影像结束。
曦和终于明白了。米玄不是被石尊主炼化,而是自我牺牲,用虚空本源在绝对的本心法则中,硬生生撑开一个“坐标”,一个允许“非纯粹本心”存在的缝隙,一个……可能的转机。
而这枚时间结晶,就是他留给曦和与水沁的“钥匙”。
“他要我找到那个坐标,”曦和握紧结晶,“在石尊主的法则完全成型前,激活它。”
水沁看着结晶,又看看浸泡在水中的她真身,突然想到什么:
“如果……我们把米玄的坐标,与瑶池之源连接呢?”
西王母和白泽同时一震。
“你说什么?”西王母急问。
“米玄的坐标,是在本心法则中撑开的‘非本心’缝隙,”水沁思路越来越清晰,“而瑶池之源正在被‘水之真身’吞噬,要变成纯粹的本心欲望之海。如果我们将坐标之力导入水源,就能在水之本源中,也撑开一个缝隙,一个允许水保持‘非绝对真实’状态的缓冲带!”
白泽的眼睛亮了:“那样的话,她的真身的苏醒会被延缓,昆仑水脉也能获得喘息,慢慢适应新法则,而不是被瞬间吞没!”
曦和看向手中的时间结晶。幽绿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赞同这个计划。
“但这样做,会消耗结晶的大部分力量,”他说,“可能就无法用它直接对抗石尊主了。”
“值得。”水沁坚定地说,“救水脉,就是救三界根基。而且……”
她看向曦和心口,那里有宴清的水魄在微微发光:
“宴清选择守护,米玄选择牺牲。我们……选择平衡。”
曦和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两人走向瑶池之源的核心,西王母与白泽紧随其后。他们需要布下一个复杂的阵法,将时间结晶的力量,安全导入水源,又不被“她”的真身瞬间吞噬。
而就在他们开始布阵时,瑶池之源外,昆仑山脚下,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天枢府的使者,到了。
为首的,正是中皇帝君司马中正本人。
他抬头望向瑶池之源的方向,那双总是计算利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传令,”他对身后随从说,“就说我们发现曦和与水沁试图‘污染’昆仑水源,为维护三界水脉纯净……天枢府,不得不介入。”
随从犹豫:“大人,这岂不是……站队了?”
司马中正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算计:
“不,这叫‘顺势而为’。无论哪边赢了,我们都‘曾试图保护水源’。记住了,乱世之中,立场要模糊,但功劳……要清楚。”
他整理衣冠,踏上了前往瑶池之源的山道。
而在更远处,一抹暗红如血的身影,静静立于云层之上,俯瞰着这一切。
那是落沉。
她手中,握着一柄正在痛苦嗡鸣的剑,斩妄剑的剑身,已有一半被焚寂血剑的暗红侵蚀。
“快了,”她抚摸着剑身,魔帝的气息令周围云层都染上血色,“宴清,你很快就不用挣扎了。你会成为最完美的……杀戮之器。”
剑身剧烈震颤。
那是宴清最后的反抗。
但反抗,也是真实的“本心”。
在“归”字法则下,连反抗本身,都成了这柄剑正在被炼化的……一部分养分。
昆仑暗流,即将汇成惊涛。
而曦和与水沁的选择,会将这潭水,引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