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听到了，那天下午老师开会到底在讨论什么了。”

　　一大早，身为学校万事通的猴屁股君——木村春人——身边就围了一堆人。

　　由于中村悠太死了哥哥不再理人，他所在的团队开始分崩离析，成员也逐渐向漫才组合靠拢。

　　也许只是暂时。

　　“是什么？”有人好奇地提问道。

　　木村春人很满意大家的反应。

　　就像小时候看喜剧时所有小孩子都目不转睛地看向表演者那样，很酷。

　　“学生会长以学生会的名义，给学校写了一封倡议书，建议修改某一项校规。”

　　“等等！学生会不是有修改校规的权利吗？为什么要写倡议书？”

　　因为发问的是铃木椿，所以木村春人的脸立刻堆满笑容。

　　“问得好！因为这条校规，非比寻常，是历届学生会，乃至追溯到建校之初，都必须遵守的校规。”

　　“是什么呢？”

　　“禁止恋爱。”

　　木村春人昂首，淡淡道。

　　然而，众人却并没有如他预料般惊讶，反而兴致缺缺。

　　“嘁！谁没在入学式时听过校长讲过【想要恋爱，就去他处】这种话。学生会一直是学校理念的践行者，怎么可能修改这项校规呢。”

　　感觉大家的情绪似乎不高，木村春人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惹得自己龇牙咧嘴的同时，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老师们要开会讨论的原因啊！

　　诸君！

　　因为提出这项倡议的并非别人，是学生会的会长。

　　如果没有充分到足够说服学校的理由，学生会长又怎么可能提出这项倡议呢？”

　　木村春人的话让大家觉得有点道理，所以他们开始思考。

　　林千树却打了个哈欠。

　　昨晚从小野家离开后，他出门去中村家的便利店逛了一圈，还去了足立区一趟，现在有点睡眠不足。

　　低头趴在桌子上打算睡觉，耳边又传来众人的“嘁”声。

　　林千树勉强能听到“原来没通过啊”、“那有什么意思”之类的话，后面的声音就模模糊糊的像远方山谷里回荡着的风声似的逐渐淡去。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葫芦。

　　是葫芦家族里最大的葫芦。

　　一群葫芦向他上供，那是无数人的血肉。

　　所有的葫芦都死死地盯着他，身后那个拿锄头的老爷爷死死地盯着他，彷佛他只要一拒绝，葫芦们就会把他分而食之，老人就要把他一锄头打死。

　　他沉默了很久，从那些葫芦里接过血肉，转身摆到老爷爷面前。

　　“你怎么不吃呢？”老爷爷笑着问。

　　“该您先吃。”

　　被他恭敬的话逗笑了，老爷爷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胡子说：“你有这份心很难得，可是，我已经老了，牙齿都快掉光了。吃不了这些。”

　　老人张开嘴巴，无数人的冤魂在他口中挣扎着，摇晃着的牙齿彷佛风吹就能掉落似的。

　　“你已经老了？”

　　他有些惊讶地问，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是啊。我已经老了。”

　　老人说着，还放下锄头，将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那你可以去死了。”

　　他用身体撞向老人，老人的鼻子被撞歪，牙齿也被撞掉，无数的冤魂从老人的嘴里飞出来。

　　所有葫芦都目瞪口呆。

　　可他见老人挣扎着想要捡起锄头，又狠狠地撞向老人的脑袋。

　　啪！

　　老人的身体碎得和被葫芦敬献的血肉一样了。

　　混在一起，看不出哪块是老人的，哪块是少年的。

　　他慢悠悠地捡起锄头，身后就传来一道怒喝。

　　“我要杀了你！”

　　林千树转过身，柳生白雪将一柄雪白的剑插入他的胸膛，她雪一样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杀意。

　　眼神也是像雪一样的冰冷。

　　一只猫从葫芦群里跳出去，嘴里骂着：“笨蛋，真是个笨蛋！”

　　蜜蜂在他头顶飞舞，好像看不出去他已经要死了似的。

　　“我采了蜜，你要吃吗？”

　　可蜜蜂到底问的是他，还是葫芦呢？

　　林千树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握着锄头，一个老人凄惨地死在他的面前，还有七道模糊的身影倒在更远的地方，鲜血正啾啾地从锄头里冒出来。

　　“夏洛特”坐在摇晃的椅子上，表情哀伤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死，因为你下不了手，可她不会。”

　　她说的时候，柳生白雪正面露杀意地冲向他。

　　柳生白雪在最后的时刻停下了。

　　“夏洛特”将柳生白雪的心脏掏出来，又露出俏皮的笑容。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因为你死了，我会很难过。”

　　林千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柳生白雪倒在地上的尸体。

　　后者如剑的眉毛耷拉着，像是即将死去而渴求主人安慰的小狗一样可怜。

　　他看着她胸膛的伤口，感觉心脏是从她那里偷来的似的，疼的厉害。

　　意识穿过柳生白雪胸膛的空洞回归现实，国文老师一如既往的慷慨激昂。

　　“芥川龙之介说......”

　　芥川龙之介还是谁说什么写什么他不在意，他找到了小野千夏。

　　视线被美少女的背影吸引着，不安的心才逐渐平静。

　　梦是意识的延伸，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无论是被葫芦杀掉，被老人杀掉，被柳生白雪杀掉，还是柳生白雪死掉。

　　变成最大的葫芦，意味着他要杀死所有葫芦，然后达成所有葫芦的愿望，娶得少女。

　　可死了七个葫芦的老人怎么会同意呢？

　　所以老人要杀他。

　　他想活，就只能杀死老人。

　　死了七个葫芦，又死了父亲的少女，又怎么会同意呢？

　　所以他要被少女杀死。

　　但猫不会忘记他，所以猫会来救他。

　　救他的方式很简单。

　　猫杀死少女。

　　童话就完美了。

　　他战胜黑暗的葫芦和老人，猫杀死想要为黑暗复仇的少女，蜜蜂还能在花园里飞舞。

　　林千树揉了揉额头，在纸上写上一句话。

　　葫芦必须死。

　　紧接着，他写下第二句话。

　　少女必须爱上他，所以少女不会复仇。

　　第三句。

　　猫必须......

　　点了几个省略号后，林千树继续写：

　　因为少女不会复仇，所以猫不会杀少女。

　　林千树用笔在两句话的【少女不会复仇】上画圈，随后陷入长久的沉思。

　　“催眠也太赖了......可惜不会啊......”

　　林千树嘟囔着奇怪的话，被国文老师高昂的声音完全掩盖着。

　　他为国文老师为何有如此热情感到茫然，又为自己对国文老师拥有如此热情感到茫然之事而茫然。

　　真是莫名其妙。

　　他这样想着，再度闭上双眼。

　　国文老师激昂的声音还在教室回荡着。

　　“鸟儿只活在当下，而人类还必须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不得不饱尝——忧虑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