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开幽篁城踏上寻找回避的道路,长凌三人在妖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棚可以停下歇歇脚。
说是猎棚,其实只是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半片残破的顶棚,四面漏风,勉强能遮挡妖界夜间的露水。棚内堆着些不知名动物的枯骨,还有一团被压实的干草,大约是前任住客留下的“床铺”。
长凌靠站在墙边,闭目养神。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找到魔刀之后呢?丌说可以用它开启通道。但具体怎么开?谁来操作?需要什么条件?这些全都是未知。
更关键的是——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那根银色的丝带,缚绒。
没有说明书,没有操作指南,甚至没有人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长凌睁开眼睛,“六加一。”
“嗯?”丌正蹲在棚顶的一根横梁上,借着缝隙漏下的微光,专注地剥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果子。
“缚绒到底要怎么用?有没有SOP?”
丌的动作顿了一下,“啊?”她歪着头,像没听清或者没听懂。
“我说,”长凌把腰间的丝带解下来,摊在掌心,“这根绳子,怎么用?有没有操作指南或者说明书这种?”
丌眨巴着眼睛,和绛对视了一眼。
“操作…指南?”绛轻声重复,语气困惑。
“就是SOP啊,标准作业程序。”长凌说。
丌和绛同时沉默了。
长凌看着她们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某种“人类现代社会专用词汇”。只好耐心解释道,“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现在需要一本使用缚绒的操作说明书。”
“简单来说,”她换了个说法,“缚绒是法器,对吧?法器要么认主,需要我自己领悟;要么有固定的使用原理和步骤。如果是前者,就没什么方法了。如果是后者,那它的工作原理是什么?我可以推一下简单画个使用流程。”
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难得露出一种“信息过载”的茫然表情,连手里的果子都差点丢掉了。
“大小姐,”她斟酌着开口,“缚绒它不是……那个……”
“它现在是一根绳子。”绛轻声接过话头,“形态是丝带,柔软,但有韧性。注入灵力也就是控制到灵力或能量时可以改变外观,变得更‘法器’一些。”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缚绒的作用不是攻击,是控制。”
长凌若有所思,再次确认,“控制流动?所以它的本质不是武器?那这个算什么?遥控器?”
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觉得长凌说的对,点了点头。
“那怎么控制?”长凌问,“总有个触发机制吧,简单地来说,就是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第二步应该做什么?。”
这次是丌抢答了,“大小姐,这么说很玄乎,但是就是天生要和缚绒灵‘魂’契合的人才能当缚绒的主人,才能使用缚绒进行操控。”
丌满意地把剥好的果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大小姐你已经是它的主人了,你想让它干嘛它就干嘛,想得越清楚它反应越快!”
长凌沉默,这说的也太抽象了,而且如果长凌想让她把自己变隐身也可以吗?这又不是许愿池。
“就没有更具体的方法?”长凌不死心地问,“比如手势、口诀、灵力运转路径?”
丌和绛又对视了一眼。
“大小姐,”丌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步骤、原理、推理…那个”
“嗯?”
“法器它,”丌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它也不吃这套啊。”
长凌,“……”
好难沟通啊,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是消耗掉的是想象力?那如果都是用法器打架的人,其实攻击的是对方的的脑细胞吗?
“就是说,”丌努力解释,“法器不是机器,也不能算你说的那种SOP的工具,它是有灵性的,你不可能把它拆开研究里面有什么零件。你得和它相处,熟悉它,让它信任你…”
丌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理不清了,干脆放弃,指着长凌的手说,“实在不行,大小姐你就把它当笔玩嘛!”
“什么?”
“笔!”丌说,“你不是会转笔吗?你上次来妖界的时候,有事没事就拿个破笔在那儿一直转一直转,跟风火轮似的!”
长凌怔了一下。
转笔?上一次来妖界?
上一次来妖界应该是初中吧,反正长凌这种小混子在教室里也不听课,又加上当时流行这个,这可是长凌从小就玩的东西。
把笔管套在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拇指,再从拇指绕回食指。长凌基本上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个小时都在转,反正她也不睡觉。
长凌能把笔绕着虎口转三圈不掉用无名指接住,能在笔掉落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掷出一枚硬币或其他小物品将笔弹回来,甚至开始转万物,只要趁手的东西不耽误她干活就放在手里转。
高明说她是“肢体末端高度驯化,但四肢机械乏力”。
她觉得这形容蠢透了,后面就不会再这么玩一天,但是偶尔想起来还是抄个顺手的物件转。
“大小姐?”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长凌垂下眼,看着掌心那根银色的丝带。
她试着把它缠上食指,像缠一根普通的丝带,然后她开始转。
一圈,银色的丝带在指间滑过,柔软,冰凉。
两圈,它从食指绕到中指,从中指滑到无名指,又从无名指绕回食指。
三圈,她加快了速度。丝带在指间翻飞,像一条游动的银鱼,时隐时现,忽快忽慢。有时候它几乎要脱手飞出去,又在最后一刻被她勾回来,缠上另一根手指。
丌看得眼睛都直了。
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根银色的丝带,追随着长凌的动作,追随着那些流畅的、灵巧的、近乎舞蹈般的指尖旋转。
长凌自己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的丝带。
她都忘了自己上一次这么投入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设计各种小程序?在库尔洛马建造自己的房子?收集各种毒素药物?还是发现一个改变生活的新创意并去做出实践?又或者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长凌以前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太过短暂了,时间精力都是极其有限的东西,如果能够占时间的便宜,同时进行多个事情就赚大了。
2
缚绒突然亮了一下,是某种更深层的、从丝带内部透出的微光——淡淡的银色,像月光落在溪水上,又像鳞片在深海中闪烁。
长凌的指尖顿住了,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通过意念,不是通过灵力,而是通过……触觉?不,比触觉更深。
像是这根丝带突然活了过来,不再是缠绕在她指间的死物,而是成了她手指的延伸、她意志的延展。
它不再是“它”,它是“她”。
这个认知像水一样流进长凌的意识,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知道了。
长凌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根银色的丝带,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银光收敛,又恢复了普通丝带的模样,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准确的说,是她不一样了。
“大小姐?”丌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长凌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一刻,缚绒突然动了,但不是她控制的,是缚绒自己。
丝带从她掌心扬起,像一条昂首的蛇,又像一根指向远方的手指。银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更加明亮、更加稳定,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光弧。
“这是…”绛站起身,神色凝重。
丌也收了玩笑的神色,小小的脸上难得露出认真,“它在找东西。”
“找什么?”长凌问。
丌看了她一眼,“你让它找什么,它就找什么。”
长凌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现在最需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魔刀在哪里?
缚绒的银光更盛,那道光从丝带尖端延伸出去,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过猎棚残破的顶棚,穿过妖界暗红的天幕,穿过无边的夜色,指向某个遥远的、未知的方向。
长凌站起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脚步已经迈开,朝着那道光指引的方向。缚绒缠在她腕间,银光微烁,像一枚活着的指南针,又像一根牵着她的线。
“大小姐?”丌跳下横梁。
长凌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片黑暗的、无垠的荒原,看着那道光指向的远方,“回避,在那个方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脚步已经迈出了猎棚。
绛立即跟上她,丌也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