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卧室内,昂贵而压抑的寂静在流淌。
长凌蜷缩在床沿,月白色的衣料紧裹着她单薄的身躯,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不属于她的、冰冷的光晕。
绛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将她缠绕,那目光里有沉湎,有审视,更有一种长凌不愿去深究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喉咙还痛吗?”绛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仿佛刚才那场充满压迫感的“更衣”从未发生。
长凌抿紧嘴唇,拒绝回答。但身体是诚实的,妖瘴带来的不适在换上这身衣服后确实迅速消退,呼吸重新变得顺畅,那尖锐的疼痛也化为隐隐的、可以忽略的麻痹感。
这认知让她更加烦躁——她竟真的需要依赖这只妖怪的“馈赠”才能在此地生存。
绛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与倔强,眼里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再逼近,反而转身走向室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宽大的石案,上面摆放着一些造型奇特的器皿和卷轴。她拿起一只半透明的玉壶,倒了些什么在杯中,那液体泛着淡淡的金红色泽,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甜微辛的异香。
“这是曾经进入妖界的人类研究出来的,可以消缓瘴气。”绛端着杯子走回床边,递到长凌面前,“喝了吧,对你没坏处。”
长凌看也不看,冷冷道,“不需要。”
“怕我下毒?”绛挑眉,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长凌终于抬起眼,绛还真猜对了,长凌很少在外面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因为她真怕食物中毒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
绛将空杯随手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重新在床沿坐下,这次保持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减少。
“首先,不是我‘带’你们来的。你看到的那道金影……不是我。”绛说这话时,眼神微沉,“它出现,引你深入,开启人妖通道等等这一切发生的时机太过巧合。我只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才会赶去。”
“我们?”长凌捕捉到关键词。
绛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同伴也来了,不过他们被蛇妖带到了幽篁城的‘劳役坊’,但这是规矩。”
绛的语气公事公办起来,“任何未经许可、意外来到妖界的人类,都会被就近的势力收容。青冥君也就是幽篁城那条蛇妖王还算有点人类所谓的道德,提供祛瘴汤和基础防护,用劳作换取生存,而不是直接当成食物或奴隶。在那里,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至少比在妖界游荡安全。”
“暂时?”
“妖界不是慈善之地。他们的价值在于劳动力和‘新鲜感’。时间久了,或者遇到特殊情况,比如需要祭品等,命运就很难说了。”绛的话残酷而直接。
长凌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有什么办法救他们出来?”
“现在不行。”绛摇头,“第一,你需要时间让这件妖服与你气息完全交融,才能完美隐匿。你若是现在出去,稍有眼力的妖都能看出端倪。第二,幽篁城的‘劳役坊’守卫森严,规矩明确。而且我们狐妖向来跟蛇妖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能无故带人离开,那会破坏规矩,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你们更不利。”
“难道就这样干等着?”长凌反问道。
“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绛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两轮妖异的月亮,“三天后,是幽篁城‘月市’开启的日子。届时城中管制会相对宽松,各色妖族汇聚,鱼龙混杂。那也是‘劳役坊’部分表现优异或有特殊技能的‘役工’被允许短暂外出,为坊市提供服务的时候。你的同伴中,或许有人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
2
“集中精神!谁让你们交头接耳了!”
监工的鞭影伴随着厉喝扫来,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距离舟行的头顶只有几寸。舟行立刻低下头,重新抓起石锤,桑池也迅速戴好头盔,拿起工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重新变得密集而规律,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舟行一边机械地挥动石锤,一边习惯性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抬起眼皮,目光锐利而快速地扫过整个劳役坊他视线可及的角落。
这是他在这么多年里独自生存中养成的本能——环境扫描,但是现在需要确认所有人位置,评估潜在威胁。
舟行首先看向稍远处的叶闻知,他正与一个穿着带有复杂暗纹“蛇蜕甲”的年长人类囚徒并肩工作,两人看似都在专注地敲击矿石,但嘴唇偶尔会轻微嚅动,进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低语交流。叶闻知侧脸沉静,眼神专注,大脑似乎正在高速处理着所有接收到的信息——对方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会被分析、归类、串联。舟行其实没怎么跟这个人接触过,不过他看起来挺靠谱的。
目光移向叶闻知旁边的上官奕那里,他的动作比其他人要笨拙一些,石锤落点不够精准,时常需要多敲几下才能成功分离晶核。而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因为劳累和闷热而泛红,嘴唇紧紧抿着,显得有些吃力。舟行跟上官奕更不熟,只觉得上他是个会用钞能力,且就需要照顾的、体力偏弱的“巨婴”。
再往另一边看,是顾城。桑池这个弱鸡男朋友这次还好,动作不疾不徐,每次挥锤都显得很有节奏感,落点精准,效率不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舟行那种压抑的怒火,也没有叶闻知的深沉算计,更没有上官奕的紧张吃力,就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舟行偶尔会觉得有些看不透。顾城似乎总是与周围的环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观察着一切,却又不太投入。
最后,舟行的目光落回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长松,他是长凌的弟弟,瘦小的身躯裹在明显不合体的沉重盔甲里,几乎被淹没。舟行也挺喜欢他的,谁让他很崇拜自己呢。这个小孩双手握着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石锤,一下,又一下,努力地敲击着面前相对较小的矿石。动作笨拙,效率很低,但他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是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也不去擦,只是盯着眼前的石头,仿佛那是他必须战胜的唯一敌人。
看到长松,舟行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保护欲。
确认完所有人的位置和状态,舟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大家都在,要是少了一个怎么像长凌交差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却突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种模糊的缺失感,如同视线边缘本该存在的某个熟悉轮廓,突然消失了。
舟行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再次蹙起。目光重新、更加仔细地扫过刚才看过的每一个位置。
自己,桑池,叶闻知,上官奕,顾城,长松。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