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咚咚咚!”
宋惜尘还没睡个好觉就又被敲门声吵醒了,这次不是黄晚榆,是一个穿着黑甲的守卫。那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块暗红色的令牌。
“灵官大人让转交的。”守卫说,“从今天起,您负责东殿的文书整理,请在巳时之前到档案阁报到。”
宋惜尘接过令牌,还没反应过来,守卫已经转身离开。
文书整理?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隐隐散发着热气。
这是…工作?
算了,有活干总比闲着强。
宋惜尘知道这是烬的手段,给他们安排事情做,让他们慢慢融入梁碛的日常,习惯这里的一切。
温水煮青蛙。
宋惜尘冷笑一声,把令牌收进怀里。
2
档案阁在东殿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
宋惜尘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驼得厉害,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但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新来的?”老者打量着他,“跟我来。”
宋惜尘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摆满了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卷轴和册子。有些卷轴很新,有些已经发黄发脆,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些都是梁碛这些年来的文书记录。”老者指了指那些架子,“你的任务就是按照日期把它们重新整理归档。巳时到酉时,每天如此。”
宋惜尘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卷轴,头皮发麻,“这么多?”
“多?”老者哼了一声,“这才是一小部分,等你把这一层整理完,还有三楼的呢。”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小子,”他头也不回地说,“在这里干活,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宋惜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满架子的卷轴。
不该看的别看?那我直接别来了呗,还有什么能看的?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随手拿起一个卷轴,上面记录的是十年前梁碛某次矿难的情况,死伤人数、赔偿方案、后续处理,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另一个,是五年前某个守卫叛逃的记录,包括追捕过程、审讯记录、最终处置。
再拿起一个。
是……
宋惜尘的手顿住了,这个卷轴上,写着“桑池”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偷看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吧,但是…他要整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分类?
最后宋惜尘还是打开了,里面记录的是桑池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什么时候开始修炼什么功法,什么时候又取得了怎样的突破,这么多年里执行过哪些任务,表现如何……
每一页都有烬的亲笔批注,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关注的程度。
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
“此子天赋异禀,百年难遇,可成大器。但……”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宋惜尘盯着那行被涂掉的字,心里忽然有些发寒,但是什么呢?桑池是做过什么错事吗?还是另有其他的秘密?
他沉默地把卷轴放回原处。
继续干活。
3
西殿的训练场上,叔爻站在聚灵台前,这是她作为灵官的“工作”。
每天上午,她需要在聚灵台上运转能量核心,释放出那种能够激发潜能的“灵力”。然后,会有守卫排着队上来,依次接受她的增幅。
说是“增幅”,其实就是被她的力量包裹,短暂地提升灵力感知。
每一次增幅,都需要消耗她一部分能量。
每一次消耗,都需要她事后慢慢补充回来。
真把我当充电电池了…叔爻十分无语此刻的境地,但是她也没办法,暂时只能这样苟且着。
“下一个。”叔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一个年轻的守卫走上聚灵台,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叔爻抬起手,掌心的光芒轻轻笼罩了他。
守卫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我……我能感觉到了!”他惊喜地说,“灵力!我能感觉到灵力了!”
叔爻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下去吧。”
守卫激动地跑下台,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叔爻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这些人又把她当成什么?
神?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但就实际而言,作为一块电池也是有使用寿命的,每一次增幅,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她还能维持这幅模样多久呢?
叔爻抬头看向远处,训练场的另一边,是矿区。无数人影在矿坑里忙碌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她想起黄晚榆说的那句话——“他们的寿命很短,一般活不过五年。”
她呢?
她这样下去寿命会是多少?
叔爻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办法,否则,她和那些矿工,没什么区别。
5
下午的时候,宋惜尘遇到了桑池,她站在东殿和西殿之间的走廊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
宋惜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桑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还行,死不了。”
宋惜尘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桑池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我怎么也住了十来年。”
她指着远处那些建筑,“那边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那边是干爹教我修炼的地方,那边是我第一次突破打败一个营的地方。”
她顿了顿,“我一直以为,这里是家。”
宋惜尘看着她,“现在呢?”
桑池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
宋惜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档案阁里那个卷轴上被涂掉的字。
后面是什么?
6
晚上,叔爻又来找他了,还是那个偏僻的角落,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
宋惜尘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叔爻沉默了几秒,“档案阁里,有没有关于离开梁碛的记载?”
宋惜尘愣了一下,“你想离开?”
“你不想?”叔爻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我比你更想离开这里。”
宋惜尘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张苍白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想离开?”他问。
“因为我不想死,我费劲心思气力变成人类,难道要待在这里给别人当能源使?”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惜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档案阁里那些卷轴,想起桑池,他忽然有些理解叔爻了。
在这个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更何况她还是不是人。
6
三天后,烬召见了他们,大殿依旧是那个大殿,岩浆依旧在流淌,烬依旧坐在王座上。
但这一次,他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宋惜尘和叔爻都没有说话,黄晚榆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桑池站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看来还不错。”烬笑了笑,“既然你们已经熟悉了梁碛,那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挥了挥手,一块巨大的地图虚浮地在大殿中央展开,上面标注着一个陌生的地点,离梁碛挺远的。
“这个地方,有一座废弃的矿坑。”烬说,“据说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有价值的能源。你们几个,去把它清理出来。”
宋惜尘愣了一下,“我们?”
“对,你们。”烬的目光扫过四人,“桑池带队,黄晚榆协助,宋惜尘和叔爻跟着学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你们的第一次任务,也是本座给你们的考验。”
“别让本座失望。”
桑池抬起头,看着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遵命。”
从大殿出来,四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段,黄晚榆忽然笑了。
“有意思,考验?”他看向桑池,“大小姐,你怎么看?”
桑池没有看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叔爻依旧裹着那件灰色斗篷,帽子拉得很低,但她在经过宋惜尘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很轻的声音传进他耳朵,“小心点。”
宋惜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就这天的观察,她也是个奇怪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
8
在四人即将出发之前,他们被带到了梁碛的边缘。
不是训练场,也不是矿区,而是一处从未见过的平台,由一整块暗红色的岩石雕刻而成,边缘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纹路。平台下方是万丈深渊,岩浆在底部奔涌,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是什么地方?”宋惜尘低声问。
黄晚榆耸了耸肩,没说话。
桑池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平台尽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破热浪,直直扎进耳膜,带着某种原始的压迫感。宋惜尘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捂住胸口,玠玞又开始颤抖了。
三头巨大的妖兽从平台边缘升了起来。
它们的羽翼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身躯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脖颈处环绕着一圈熔岩般的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这是燚翎鹫。”桑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干爹驯养的飞行妖兽。”
她转过身,看着其余三人,“一人一头。”
黄晚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笑容,“真是沾了你们的光啊,我还是第一次骑这玩意儿。”
叔爻依旧裹着那件灰色斗篷,不屑于看这些怪物。
宋惜尘盯着那些燚翎鹫,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不是在看猎物,而是在打量,在评估。
“它们不会吃人吧?”他问。
桑池看了他一眼,“会,但吃饱了就不会。”
宋惜尘的脸白了。
黄晚榆在旁边笑出声,“你是在开玩笑吧?”
桑池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最近的一头燚翎鹫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那妖兽低下了头,任由她的手抚过那些熔岩般的纹路。
“这是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头,它不会吃自己人。”
她看向另外两头,“那两头就不一定了。”
宋惜尘和叔爻对视了一眼。
黄晚榆第一个走上前,挑了一头看起来稍微温顺一点的,他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还行。”他说,“挺稳。”
叔爻沉默了几秒,走向另一头,她瘦小的身体在妖兽面前显得格外单薄。那头燚翎鹫低下头,盯着她,鼻翼翕动,似乎在嗅什么。
叔爻没有躲,她只是抬起头,和那双竖瞳对视,很平静,很冷。那头妖兽忽然别开了视线,往后退了半步。
叔爻没说话,直接翻身上了妖兽的背,动作比黄晚榆还干净利落。
桑池朝还呆站在原地的宋惜尘伸出手,“愣着干什么?上来。”
宋惜尘握住她的手,被一把拉了上去。
燚翎鹫背很宽,羽毛柔软,但底下是滚烫的体温,宋惜尘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活着的火炉上。
“抓紧。”桑池说。
话音刚落,身下的妖兽猛地展开双翼,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暗红色的火焰在羽毛间流淌。它仰天长啸一声,双腿一蹬,直接跃入万丈深渊。
宋惜尘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风在耳边呼啸,热浪扑面而来,深渊底部的岩浆在脚下奔涌,像一片燃烧的海。赤焰俯冲而下,在即将触及岩浆的瞬间猛然拉升,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灼热的狂风。
另外两头燚翎鹫紧随其后,三道燃烧的身影划过暗红色的天空,向着梁碛的边界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