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间小屋的矮榻更是让长凌觉得格外亲切，前夜未睡，现在的她确实很困，懒懒的在榻上躺下，但睡得并不沉，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外界细微的声响都能轻易穿透梦境。

　　绛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起初是风声，比往常更疾，卷过夜息藤叶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然后是远处隐约的、极不自然的骚动，像是有许多沉重的脚步在岩石与溪流间奔踏，惊起飞鸟（或飞行妖族）仓皇的尖啸

　　接着，是利器破空、妖力碰撞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属于不同妖族的怒吼与厉喝，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长凌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寂静的室内狂跳，她瞬间坐起，侧耳倾听。

　　打斗声！而且不止一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空气中似乎都隐隐传来了血腥气和驳杂狂暴的妖力波动。

　　“待在这里，别动，也别出声。”

　　绛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冷静，却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她已经起身，站在门边，侧耳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麻烦找上门了。”绛简短地说，语气里透着一丝厌烦与冰冷的了然，“别出去。”

　　她说完，不再多言，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滑出，随即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但那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却仿佛能穿透门板，弥漫进来。

　　长凌怎么可能听话，而且绛这样子独自去面对，长凌突然想到一个人，是这一路走来的自己。一个人面对偌大的混乱的世界，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上学，一个人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工作，一个人在各地奔波记录…这么多年的各种冷嘲热讽，故意针对，甚至是肤色，身型、年龄等等客观的差距，让长凌无时无刻不活在巨大的恶意中。如果没有高明，长凌很难拥有所谓的“长老板”“G”等身份，但是绛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孤身一人。

　　如果我们走过一条相似的路，那我会懂得你的难过，你的无助，你的孤独，如果你需要我，我想我会和你一起度过。

　　2

　　长凌目光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多宝格上，那把弓弩静静躺着，旁边还挂着一把造型更简洁、线条流畅的反曲弓和一壶看似普通的羽箭。有点武器总比没有好，而且还刚好是长凌从玩到大的，比较会使用的。

　　长凌无声地取下弓箭，背好箭壶，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轻推开一扇侧面的小窗。窗外是倾斜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富有弹性的某种苔藓类植物。她灵巧，探身，翻出，落脚无声，几个轻巧的腾挪便上了屋脊最高处，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屋脊投下的阴影和几丛茂盛的夜息藤之后。小小房屋，只要不比攻击力，长凌遇到危险还是很会逃跑的。

　　这里的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溪谷的空地上，正上演着族混战大戏！

　　约莫三四十个身影缠斗在一起，妖气冲天，吼声震耳。蛇妖的鳞甲幽光、狼妖的矫健扑杀、熊妖的蛮横冲撞、猿妖的灵活掷打、甚至还有几个形态模糊、似乎能融入阴影的影妖在暗中穿梭偷袭……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那个被逼到岩壁下、手持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邪异气息长刀的灰袍客。那把刀仿佛有生命般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挥动间带起鬼哭般的尖啸，威力惊人，但灰袍客显然双拳难敌四手，险象环生。

　　那把刀自然吸引了长凌的目光，完全被黑气笼罩，看着就是什么极恶之物，怪不得让那么多妖怪争抢！

　　然而，真正让长凌屏住呼吸的，是混战边缘另一处战团——绛，被七八个妖族围攻着！

　　围攻她的正是之前在宴会上最为嚣张的熊妖、几个眼神凶狠的狼妖、一个手持双矛的蛇妖头目，还有一个不断从远处投掷燃烧石块的猿妖。他们似乎认定了孤身一人的狐王是块好啃的骨头，或者单纯想发泄宴席上未能尽兴的恶意，攻击凌厉而充满羞辱性。

　　绛的身影在围攻中穿梭，她没有使用任何妖力，只是凭借难以想象的身法移动，素白的衣袂在狂暴的妖力劲风中猎猎作响，时而如柳絮飘摇避开重击，时而如鬼魅突进拍开毒矛，瞳孔冷静得近乎漠然。她出手并不狠辣，往往只是格挡、卸力、或者精准地击打在对方关节或武器薄弱处，使其攻击受挫，仿佛在玩一场游刃有余却又极其耗费心神的闪避游戏。

　　长凌看得心惊肉跳。她看出绛在刻意留手，似乎不想造成致命伤亡，但围攻的妖族却越发暴躁，招式越来越阴毒。

　　“啧，这群妖怪又打起来了。”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嫌弃和些许稚嫩的声音，突然在长凌耳边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着她耳朵，“畜牲果然改不了天性，闻到点腥味就咬作一团。”

　　长凌正全神贯注盯着战局，下意识地随口附和，“是啊，打得真难看……”话刚出口，她猛地一僵，浑身血液都差点凉了！

　　谁？！什么时候？！

　　她倏地转头，瞳孔骤缩。

　　就在长凌身旁不到一尺远，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料子却极好的暗红色小袄裙，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髻，小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此刻正托着腮，和她一样望着下面的混战，脸上写满了“真无聊”和“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见长凌惊骇地瞪过来，小女孩也转过脸，对她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无奈，“大小姐，你又不记得我了？”她叹了口气，语气老气横秋，“我是丌啊。”

　　丌（qí）？

　　长凌大脑飞速运转，记忆里一片空白，她警惕地往后挪了半寸，握紧了手中的弓，“七？我还八呢！什么大小姐？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妖怪。”

　　长凌强调自己与下面那群野兽不一样，同时迅速打量这个小女孩——没有妖气，至少她感觉不到，但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绝非常人。

　　“我也不是妖怪啊。”丌撇撇嘴，似乎对长凌的否认毫不意外，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尤其多看了几眼在围攻中依旧从容至少表面如此的绛，“唉！大小姐你怎么又跟这个狐妖混到一起了，不过嘛，她还挺厉害，被这么围着打，架势都没乱。”

　　长凌再次一愣，这小孩话里信息量好大！她怎么知道自己和绛认识？还用了“又”字？难道……

　　长凌继续追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叫我大小姐？你认识绛？你…认识我？”

　　丌似乎本想说什么，但目光突然被战场的变化吸引，小脸一绷，猛地扯了一下长凌的袖子，“快看！你的小狐狸要被偷袭了！”

　　长凌心头一紧，立刻循声望去。

　　3

　　只见绛刚用一个精妙绝伦的侧身旋步，同时让开了熊妖的巨掌拍击和狼妖的侧面撕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而就在她斜后方上空，一道金色的影子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

　　是那个鸟妖使者！他不知何时已升至高空，收敛了所有气息，此刻双翼怒张，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金色雷霆，手持那柄鸟喙般的细长刺剑，凝聚着一点令人心悸的锋芒，朝着绛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无声无息地疾刺而下！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分明是算计已久、志在必得的绝杀！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远快于大脑的思考。伏在屋脊上的长凌瞬间弹起半身，张弓、搭箭、瞄准——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弓弦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嗡鸣，冰冷的箭簇在黑暗中锁定那一抹俯冲的金色。

　　没有犹豫，指尖松开。

　　“嘣——！”

　　弓弦震响，一道乌光离弦而出，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丝微妙的上扬弧线，预判了鸟妖使者俯冲的轨迹，如同暗夜中索命的幽灵，瞬息即至！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鸟妖使者右侧翅根下方、靠近腋下的位置！那里并非最致命的要害，却是飞行妖族操控平衡和发力最关键的区域之一，且防护相对薄弱。

　　“呃啊——！”凄厉刺耳的鸟鸣划破夜空，鸟妖使者俯冲的身形骤然扭曲失控，金色的羽毛混合着淡金色的血雾当空炸开！他手中的刺剑偏离了方向，擦着绛飞扬的发梢掠过。而他本人则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旋转着、歪斜着，重重砸向下方的山林，接连撞断数根粗枝，才在一片尘埃和折断声中止住去势，狼狈地半跪在地，右翼软塌塌地垂下，显然遭受重创，暂时失去了飞行能力。

　　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一箭，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溪谷中混乱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妖族，无论是围攻灰袍客的，还是围攻绛的，甚至包括勉强站定的鸟妖使者，全都骇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箭矢来处。

　　屋脊上，长凌手持长弓的身影，在下方战场各种妖力残留的光晕映照下，清晰可见。她微微喘息，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脸色在光影明灭间显得有些苍白，但握弓的手却稳如磐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鸟妖使者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的嘶吼，“不是妖气！”

　　这四个字，比“是人类”更微妙，更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