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婴走进通武侯府后院。

　　在书室里，看见王离穿着黄色深衣，嘴里叼着草躺在芦席上看书。

　　先秦时有悬梁刺骨的典故，两根细长的麻绳，从房梁顶上落下来，挂的不是人，是一卷竹简。

　　他转头看向涉婴。

　　“阿父要看我的注释吗？”

　　“是少府府的御府令来府上，请让公子担任均输令，前往北地。”

　　均输？

　　朝廷中新传出来的政令，王离正了正身躯。

　　“均输，为什么找我担任均输令？”

　　“涉婴也不知，请公子去见主父！”

　　王离来到前堂，在廊道的拐角处，整理衣裳，吐出嘴里的草，看向涉婴，涉婴点点头。

　　他才走出廊道，走进王贲的视野中，规规矩矩来到竹帘前面。

　　“拜见阿父！”

　　“坐吧。”

　　等到王离在王贲对面坐下。

　　“你和章邯相识？”

　　王离点点头：“儿在行军时见过他，大父领兵攻打楚国，章邯在大父帐下担任都尉。”

　　“你知道匈奴的形势吗？”

　　怎么突然问起匈奴的形势？

　　自从蒙恬驻守北地，就有很多捷奏传回来。

　　听说在燕地、赵地的北部，有一座头曼城。

　　北方的虏人天性射猎禽兽为业，时常南下袭扰中原边地，掠夺人、稷麦。

　　“蒙恬率军由榆林和义渠道夹击头曼率领的匈奴骑兵和驻牧部落，头曼不敌，向北方远遁七百余里。”

　　“需要追击吗？”

　　“匈奴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池居住，也没有财产需要保护，根本不怕被追击。”

　　“如果追击，朝廷会处于两难的境地。”

　　“如果派轻骑兵速战速决，粮患无法解决。”

　　“如果派辎重补给随行，军队无法轻骑，很可能就追不上了。”

　　王贲听完嗯了一声，伸出手，手里握着两卷竹简：“这是蒙恬给发来的信。”

　　“章邯，也命人送来令书。”

　　双手接过竹简，一字一句看完，王离微微躬身：“阿父，我想留在咸阳！”

　　从袖口间看见阿父并没有回答，这是默许了自己的决定。

　　“阿父，儿回后院读书了。”

　　回到后院，王离在书室外的栏杆上躺下来，搭着脚，望着手中的长剑，丈量它的曲直。

　　涉婴手里握着砚石，目光看向廊道：

　　“公子，婴听府上的舍人说，河南地，北起阴山之下的黄河以南，南至朝那、肤施之间，秦昭王时修筑了长城，东西两侧的疆域，都抵达达了大河。”

　　“燕国将领秦开，曾经在东胡为质，回到燕国后，率军大破东胡。”

　　“当双方的人口兴盛到一定程度，农牧矛盾就会尖锐起来，这是春秋以来一直遵循的道理。”

　　“虏人遭遇灾荒，往往会成群结队南下农区就食。”

　　“你想说什么？”

　　“如果关内执行均输的政令，运输粮食和秦币，虏人一定会来劫掠。”

　　“这是一个机会。”

　　“难道不可惜吗？”

　　“不可惜。”

　　王离想了想：“涉婴啊，你认为头曼单于接下来会做什么？”

　　涉婴看着手中的砚石，磨了磨：“头曼的大军被蒙恬击溃，头曼应该会整合月氏小股的势力。”

　　“头曼为了保存大军的兵力，一定不会再和秦碰撞。月氏奉承强者为首领，失去头曼的约束之后，一定会各自作乱。”

　　王离从栏杆上滑落下来，对着屋里的涉婴道：

　　“准备马车。”

　　涉婴放下砚石，站起来，“公子要去哪里？”

　　“去问问他。如果他知道百越的形势，也一定会知晓北地郡的形势。”

　　车轮在咸阳大街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市肆有专门规划的区域，街道没有商贩摊市，但是有来往公卿的马车和黔首。几个秦锐士跟在马车后，他们都是王离升任右中郎将后的随从。

　　走进宅院时，王离看见仆从把桑葚摘下来，摆在走廊上，逐一排开，密密麻麻的。

　　陈远青看见穿着一身黑甲、手搭在剑柄上的王离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披黑甲的涉婴。

　　王离抱拳行礼：“拜见仆射！”

　　示意喜去端茶，抬手伸向矮案，作出请的姿势，陈远青问：“公子有什么事要来造访我呢？”

　　王离目光穿过庭院：

　　“我看到他们把桑葚摘下来，这是要做什么呢？”

　　“用药。”

　　“用药？”

　　“秦人用桑葚来做药少，并不认识它的作用。”

　　“先秦的时候，在楚地，楚人把桑葚当作药材，补气血养精神，让仆从摘下来泡水喝。”

　　秦朝驯化的青菜不多，肉倒是很多。

　　王离觉得新奇，转口却说道：“蒙恬和章邯请我去北地，担任前将军那样的职务，我拒绝了。我来请教仆射。”

　　这是需要权衡利弊的。

　　蒙家和王家世代交好，可以给王离任命将军。

　　去北地，其实可以得到极快的晋升。

　　可以说一步到位，但因为蒙恬在军中声望很高，王离不如留在朝中。

　　至于戍守？

　　不去北地，有蒙恬在北方，也不会丢失大秦的疆域，并不差王离一个。听说头曼单于兵败，逃窜到草原的腹地，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来劫掠了。

　　“仆射认为可惜？”

　　“头曼单于率领的虏人大军，已经被蒙恬的大军击溃，部族也四分五裂，没有实力聚集起来。”

　　“就算公子到北方，功绩也是很小的功绩。”

　　王离看着陈远青：“留在朝中，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陈远青想了想：“我怎么能知道这么全面的事？”

　　——————

　　咸阳城的另一头。

　　少府府。

　　一个仆从来到少府府门前，叩了叩门，看见掾吏出来，递上一卷竹简。

　　听说是通武侯府送来的，橼吏快步走进府中。

　　有一间宽敞且窗户打开的屋室，格局方正灯火明亮，看见御府令益正坐在其中处理文书，就躬身说：

　　“大人，通武侯府送来的信！”

　　益打开来看，王离婉拒了啊，没有写明原因。

　　起身缓步穿过廊道，走进少府府正堂，看见自己的主父章邯坐在里面。

　　在章邯身前的芦席下来，递过竹简。

　　“上卿请看。”

　　“现在王离不愿意离开咸阳。”

　　均输这样的政令，会得罪士族，如果因为政令无法实现而被认定不任的罪名，章邯不仅会得罪士族，也无法在咸阳待下去。

　　章邯目光看完，良久之后，合上竹简：“让郏去。”

　　益抬头，疑惑地看着章邯：“可是，郏只是尚食令，是无法担任这种事的。”

　　章邯看着竹简：“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