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喧闹声逐渐平息下来，就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重重帷幕一点点掩盖。

　　人们的呼喊、争吵、埋怨，渐渐消退成了轻微的叹息和沉默。

　　短暂的沸腾之后，只剩下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安静，仅仅只剩临雪镇旧教堂里高大的铜钟随着太阳的升起缓缓敲响。

　　那幽冷的钟声穿过街道，划过临雪镇破旧的屋顶，一路回荡到远处灰蒙蒙的山林之间。

　　“这是......镇上的钟声？”马尔切斯喃喃自语，“这里的教堂还有人在工作吗?”

　　被那一阵似乎远不可及的钟声彻底寒性后，仅一身布衣的马尔切斯从泰禾提供的木屋中起身出门，站在营地旁的空地边缘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骑士阁下，早。”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尔切斯转头一看，是个带着绿色帽子、胡子拉碴的男人。

　　“早。”马尔切斯点头致意，“你是......？”

　　“克拉克-卡特，不值一提的一名猎户，我今天早晨负责哨岗，”猎人摆摆手解释，“刚才看你盯着教堂方向瞧呢。不过镇上那个教堂早就没啥人了。”

　　“还有牧师在这里任职吗？”马尔切斯略带困惑。

　　克拉克苦笑了一下，随手挠了挠头：“说是牧师，其实也不过是些倔强的老人家，非要每天敲一敲钟，告诉自己镇子还没彻底完蛋罢了。”

　　说完，他望向远处的钟楼，语气多了几分无奈：“现在镇里日子太难了，什么时候估计旧连钟声都没人敲了。”

　　马尔切斯则是继续看着那伙地精们，

　　昨夜的长谈仍让他心绪未平，他自认为已经见识过各种复杂的局势，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营地的运作方式，才意识到泰禾并不是单纯的投机者。

　　晨雾还未散尽，空气清新而略带湿润，但整个营地已经苏醒，一片繁忙而充满秩序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成排的地精在田间劳作，他们的动作麻利，步伐轻快，甚至有些是在哼着轻快的小曲，仿佛农活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习惯的乐趣。

　　小小的手掌在泥土中翻动，不时地检查作物的生长情况，还有几只长得稍微壮硕的地精推着独特设计的手推车，把从地里收获的土豆送往一旁的仓库。

　　而仓库前，几个身形瘦小的人类孩子正和一个矮人一起将一袋袋装满的土豆归整封袋。

　　一个看似是精灵的人站在他们中间，似乎是在记录着存量，他的长耳微微颤动，神情专注。

　　他们神色轻松，没有丝毫被骑士团压迫的焦虑。甚至，几个地精还调皮地把一堆土豆垒起来做成了什么奇怪的雕塑，然后开心地大笑着，毫无半点战争与权力斗争的阴霾。

　　泰禾口中的凛冬同盟和地精农业合作社，实际上就是一个由流浪者、边缘人、异种族、地精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组成的社区。

　　只不过，他们看似毫无组织，甚至是社会的底层，但却在这里建立起了某种奇迹般的秩序，并且，仅凭这一群人，就积累了惊人的物资。

　　尤其是……土豆。

　　马尔切斯的目光落在田地里，那些刚刚翻出的土豆比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饱满。个头大，表皮光滑，甚至能隐约闻到土豆的清香。

　　这些作物比王国中的许多农田里产出的土豆更优质，数量也多得惊人。

　　这个地方的农业产量，确实达到了可以庆祝的程度。

　　这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马尔切斯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作为王室骑士，见过无数战场和农庄，深知一个地方的粮食生产能力决定了它的经济和生存能力。

　　而在王国内部，粮食分配向来是贵族阶层控制的关键资源之一。

　　然而，这群人，尤其是泰禾，似乎完全绕开了贵族掌控的经济体系，硬生生在临雪镇的边缘开辟了一片自给自足的沃土。

　　这里并没有高高在上的贵族，没有对臣民的剥削，只有一群想活下去的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劳作，彼此扶持，就像一台缓缓运转的齿轮，推动着这个微小但蓬勃生长的世界。

　　见到马尔切斯目瞪口呆的样子，附近的泰禾笑着走过来搭话，“这里的地精们比想象的要聪明许多，他们不仅摸索出了农业的概念，还有着非常出色的学习能力......你也看到了，我们用的是改良过的播种和灌溉方式。”

　　马尔切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能看出来，这里的农田管理比普通的封建农庄要更有一种特殊的先进之处。

　　他无法准确用言语描述，但要说的话，就是这仿佛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技术。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让地精务农，”马尔切斯带着难以言喻的神色说道。

　　泰禾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劳作的地精们：“如果这里的地精拥有这样的智慧，那其他地方的地精应该也有类似的状况吧？”

　　马尔切斯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复杂：“说实话，没见过。地精通常都是被剿灭的对象，见到一个就该杀一个，更别提把他们组织起来种田了......这倒是个新奇的想法。”

　　这种生物通常更擅长钻地洞、偷窃、或者成为某个军阀的廉价炮灰。

　　与泰禾一起视察着地精们劳作的马尔切斯突然感到一丝难言的轻松。

　　原本的威严、紧张，甚至是对王室使命的执念，都仿佛被眼前这种简单朴实的快乐冲淡了些。

　　通过自己的眼睛确认了这里的状况后，马尔切斯收起审视的目光，向身旁的泰禾伸出了手：“我会参加这个庆典，但我也会如实向王室禀报这里的情况......埃姆拉的学徒。”

　　泰禾同样伸手，微笑着与他轻轻一握。

　　这时，马尔切斯侧头看向营地的另一旁，顿时让那一边乱成一团。

　　偷摸着往这边看的戈洛格，莱恩，菲尼克斯，格林特与拄着拐的德雷克撞成了一团，疼的德雷克一棍揍在格林特的头上。

　　格林特一声惨叫，抱着头狼狈地窜了出去，差点把路边一堆土豆给踢翻了。

　　“你跑啥！”德雷克骂骂咧咧地追了两步，“给我回来！”

　　这副模样让旁边的菲尼克斯和莱恩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你看看他那熊样儿！跑得跟兔子似的！”

　　戈洛格虽然不会说完整的人类语言，但还是努力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通用语：“格林特，兔子！”

　　众人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泰禾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马尔切斯，后者嘴角轻微抽动，几乎要被逗笑了，但还是压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怀疑自己来错地方了。”

　　泰禾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调侃道：“马尔切斯阁下，笑出来没关系的。”

　　“我没笑。”他脸上的表情僵持了一瞬，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