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这番劝谏不留余地掷地有声，可惜却注定起不了什么作用。

　　大殿内光晕忽明忽灭，正如宝座上人儿的脸色。

　　女帝赫然间一双内勾外扬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压抑不住怒气大怒道：“大胆！危言耸听！沈昱朕忍你好久了！”

　　没有谁愿意听所谓的逆耳忠言，尤其是如今春秋鼎盛，心骄气焰之时，赵元珂只把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一放再放，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就好像一个刚刚完成自己远大抱负的人，不会容许有人在耳边说那些败兴致的话。

　　“人外有人，朕看朝堂诸公有为之士都不如你远甚……呼！你虽是朕的重臣，但朕也不会再忍受你骄横自满。”

　　赵元珂语气生冷几分，看着站如立松，面如沉水的曾经心腹，心中酝酿出一股怒火。

　　还是公主时对方就这样不卑不亢，如今成为了皇帝竟然也是这般，没有一丝一毫对皇权的敬畏，没有对她的感恩……看来还是之前太宠溺了！

　　“朕授你节度使一职，本是想让你安境顺民，实行新法，未想你却仰仗朕的信任，肆无忌惮残害百姓，如今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却还不知悔改……”

　　赵元珂食指轻叩御案，凤眸仔细俯瞰着沈昱的神情，见其丝毫没有悔恨的样子，脸上越发没有表情：

　　“现革除南北节度使、镇抚司总掌之职，褫夺爵位，贬为庶人，着京兆衙司推定其罪，押入天牢已定候审。”

　　“你还有何话说？”

　　尘埃落定，赵元珂圆润的下巴微微扬起，能登上这个位子，统御四极，她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没有主见之人，甚至她还在进一步刻意学着那些君主帝王的模范样子。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朕给予你的，也能夺回来。

　　话到如此，沈昱脸上也不由得生出一丝触动，呼吸之间，他恢复平静问道：“殿下可还曾记得往日承诺？”

　　赵元珂柳眉微皱，神情微恙，乍一听到这个称呼不知怎么的有些恍惚，一晃经年，白驹过隙之间眼前的人好像又倏然成为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青衫公子。

　　那双眼睛一样的有神，目光一样的温吞，只是独少了那几分两人未曾言表的情谊。

　　赵元珂吐出一口气，坦言道：“朕不杀你。”

　　沈昱沉默，顿了片刻，欠身道：

　　“谢陛下！”

　　赵元珂不动声色，袍袖中的拳头紧紧握拢。

　　她知道沈昱做的事情从某些方面上或许是对的，可是有些时候是非对错没有那么重要……或许沈昱别出心裁的计策功在千秋，但她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安稳局势。

　　她一女儿身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注定了要付出许多许多……她赵元珂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元珂对于沈昱的才干很了解，曾经有一段时间甚至称得上仰慕，因此心中多有些不舍，可这并不足以影响她的做法。

　　如果她是普通的赵国公主，或许沈昱会成为知己甚至驸马，可她如今是赵国的皇帝，已经没有人可以成为她的知己，在这至高的位子上，她注定称孤道寡。

　　沈昱之前或许是她手中收拢权力的一把快刀，但现在用完若是不想引火烧身就只能早早扔掉。

　　而且这次世家让出的利益，足以让她割去这位曾经的宠臣。

　　“不要怨朕，若朕还只是赵元珂肯定不会如此对汝……等朕稳固权势，剪除掉敌党羽翼后，自会为你翻案。”

　　“至于新法，朕也会找人做下去。”

　　女帝心中喃喃一句，二人之间的情面到此也就为止了。

　　沈昱看着这陌生绝情的帝王，嘴唇翕动片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向殿外早已守候的廷尉。

　　这场席卷京畿地区的雨还没有停下，几缕天光射出厚厚的云层，似乎是专为送别有缘人，抬眼望去，犹如墨海的云彩遮蔽了天空，倒落的雨水打湿了皇宫的红墙绿瓦，扑朔之间掉在沈昱脚边。

　　记忆泉涌，触景生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沈昱喃喃了一句，声音很小，细若妄闻，可激起的不甘和愤怒却在心中暗处叠浪而生，汹涌如潮。

　　他知道赵元珂并没有错，政治就是权利的游戏，利益的角逐中聪明的帝王本就应该铁石心肠。

　　但说归说，做归做，利用完价值，立刻就丢在一旁置若弃子，这样无情刻薄的做法落在身上没有谁会冷静。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自出了这宫殿后，沈昱踏出的每一步都只感觉通体发寒！

　　明明他回京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他想到了会被群臣攻诃，也想到了女帝架不住或许会有如今狡兔死，走狗烹的一幕。

　　可他没想到会如此之快，以至于一子之差，打乱了全盘计划。

　　明明只要过了这次，他完全可以彻底拿捏那些世家门派，他会充当最锋利的刀剑，为赵国短时间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要赵元珂信守承诺。

　　只要女帝信他！

　　可……赵元珂背刺了他，毫不犹豫的将他提前出卖给了那些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世家大族！

　　“朕不杀你。”

　　赵元珂虽有承诺，可如今把他交出去，无异于就是把刀递给凶手。

　　他想苟延残喘的活？想枕山栖谷？从哪来回哪去？可能吗？

　　他不仅必须死，而且要死的有价值！

　　伴君如伴虎，可这样谁曾想到当年那坐在位置上的人曾依偎在他肩上，口口声声许诺：“卿不负我，必不负卿”。

　　所以刚才在问赵元珂是否记得曾经的承诺，得到这样的答复时，他便真的心灰意冷了。

　　不难猜到女帝早就已经找到了代替他的人，甚至筹划好了后面的举措，所以这次发难才会来的这么突兀且不留余地。

　　未曾想说好的一生一世永不负卿，现在倒成了欲成大事者，至情皆可杀。

　　沈昱被外面冷风骤雨一吹，只感觉寒气在往骨子里钻，一时竟有些瑟瑟发抖。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母老虎？

　　他心中自嘲一声。

　　曾经的点点滴滴伴随着雨珠散落一地，郁气久积不散，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似乎逐渐变得面目可憎。

　　他漆黑的眸子中缓缓氤氲而生一抹骇人的死寂，上前的几个禁卫只是瞅了一眼，便立刻打了个寒颤，为首的将头扎在胸前，惶恐道：

　　“大人……请吧。”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从第一次踏足这里的云程发轫，到如今的穷途末路，仿佛一场哄堂大笑的情景喜剧。

　　而如今随着这声话音起落，这场喜剧终于是降下了帷幕，从踏进凤元殿起，这位曾经陛下的宠臣，炙手可热的新党魁首结局便已经注定。

　　哒哒——

　　宫门前，玉阶上，沈昱蓦然站定，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视线直直穿过九重宫阙，围拢在烟雨里的高台玉阁逐渐变得模糊。

　　如同魔鬼无声用火焰吞噬掉一切，鲜红火舌舔舐间，吉光片羽纷纷化作灰烬和虚无。

　　七年！最后竟是樵夫一梦！回首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