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下山开始计算，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整整一个月。欧文在回到学院后立刻接过了景何手中部分行政事务，让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尊终于能够抽出更多时间，专心指导星格与月千空这两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李萧翎还是像往常一样经常去前去地下遗迹完成委托任务，也会在固定时间段接受师尊的单独特训。
星格与月千空二人在这几天之内剑法也迅速提升，景何将风系与流水两种剑式融合教学让月千空的双剑找到了适合她的风格。她那双银白色的轻剑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似溪水潺潺，已经初步形成了独特的个人风格。相比之下，星格的情况更为特殊。景何最初教授他火属流派侧重极尽攻击的剑术，但却在过程发现这个看似懒散的少年体内蕴含着惊人的潜力。无论是刚猛的剑式，还是灵动的剑法，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要领。虽然目前只是粗通皮毛，但只要假以时日，景何肯定他会成为一名甚至能超越自己的剑圣。
这日上午，在完成了“短暂”的体能训练后，星格只是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与一个月前那个跑完步就瘫倒在地的少年判若两人。而月千空则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皱着眉头调整脚踝上的绑带——前几天练习新招式时不慎扭伤的右脚依然红肿。“千空，你今天真应该跟师尊请个假。”星格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她的伤势。“这样下去伤势会加重的。”
“这点小伤算什么。”月千空倔强地撇撇嘴，随即转移话题：“倒是你，进步快得吓人。上周你还累得说不出话，现在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教训我了，这真是个巨大的进步。”
星格笑着跃上旁边的桃树，他挑选了几个最饱满的桃子，精准地抛向月千空。“要是不进步才是怪事。千空，下午师尊说要教咱们点新的，你说会是啥。”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基础了。”她说着咬了口桃。“诶，我记得今天就到咱们可以取剑的时间了吧。”
星格在树枝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不知从哪变出一根鱼竿，将鱼线垂入下方的溪流中。“我看还是等寻灯节再去吧。你这脚伤，上下山可不方便。”他调整着自制的加长鱼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你玩的真是越来越花了。”月千空打量着这根加长版的鱼线说道。
“师弟师妹。”欧文的声音从林间小径传来。他拨开垂落的桃枝，惊讶地打量着这个隐蔽的所在：“萧翎说你们会在这，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后山有这么一个幽静的地方。”
“有什么事吗师兄？”星格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头。
“没什么大事，一个多星期后的寻灯节，师尊当日要去竹阴城县衙议事，回来后还要主持山上的庆典。咱们四个也许需要和大长老与四长老下山去办点事，我怕过一阵子忙把事忘了，现在通知你们一声。”
“另外，师尊让我嘱托你们，从今天开始会教你们学习踏风步与断空斩，这些技能不好掌握，做好准备。”
“真的吗？”月千空两眼瞪地溜圆，抛开桃核飘过去扽着欧文衣袖激动道。
“放轻松，放轻松。”欧文无奈道。“你们二人的天赋百年罕见，未来一定可以成为大陆的顶尖高手，到时候别忘了提携师兄一把。”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眼中却流露出真诚的期待。
星格灵巧地用树枝固定好鱼竿，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在地上：“师兄过谦了，我们二人现在距离师兄都还差的远呢。”
“不。”欧文很自信地摇头，说道：“我只是中人之资。当年我花了两年才掌握踏风步，断空斩更是用了三年之久。至于裂斩、百冥等更高深的绝技等绝技，到时候你们也肯定会学到的。”
“那两个是什么？”星格与月千空不解道。“从没听别人说过。”
“秘密。”欧文把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总之是很难的技能，学院里只有极少数亲传弟子才有资格接触。”
月千空听得入神。星格则是淡然许多。
“这些都有点说远了，走，师兄请你们吃饭。”欧文拍拍腰包得意道。
“请客。”此话一出，星格两眼直放金光，磨拳擦掌道：“太好了太好了。”
月千空忍不住捏了下星格的脸蛋。“为什么每次说到吃就这么积极。”
星格吃痛拍掉月千空的手指。“难道不知道民以食为天吗？”
欧文看着二人打闹的情景，不禁露出了很是“慈祥”的笑容，但转念过去，又忽然叹了声气。
“怎么了师兄。”星格注意了欧文的情绪变化。
“你们两人的感情真是好啊，师兄我很是欣慰。”欧文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星格敏锐地感觉到他话中有话，但见师兄不愿多言，也就体贴地没有追问。
…..
时至下午。格与月千空在和天府的练功房集合。
“欧文应该通知你们下午的内容了，都做好准备了吗？”景何观察二人的表情问道。
“准备好了。”
“嗯。”
“那好，跟我来。”师尊呼唤着二人随他走出练功房，正午毒辣的阳光，透过两侧的竹林将山道染成斑斑点点的琥珀色。师尊走在最前，素色长袍随着稳健的步伐微微摆动。脚下的布鞋踩在铺满松针的山径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星格跟在后面，红发被汗水黏在额前。他腰间挂着的佩剑随着攀登不断撞击腿侧，发出烦人的声响。“观云崖。”景何头也不回地答道。
月千空走在最后，银白色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她抬头望了眼高耸的山崖，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山径越来越陡，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星格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前方的景何。“星格，调整你的呼吸，放松自身的肢体。”他耐心说道。月千空按着师尊的建议悄悄调整呼吸，试着像师父所说的那样放轻脚步。她发现当注意力集中在足尖时，脚踝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登上观云崖时，太阳正好悬在两峰之间。整座山谷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远处云海翻腾，宛如熔化的黄金。这里的景色也是绝美，山间雾气缭绕，山崖上的松柏泛着微霜，天边的暮色渐渐染黄，山间浮动着金色的光晕。松涛阵阵，归鸟的鸣叫在林间回荡。阳光透过云层，在他们抵达之处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教授你们之前，还有必须上的一课——冥想。”
“哈？”二人诧异着对视一眼。
景何选了悬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腿坐下。星格与月千空也有样学样，找到一处平坦之地打坐。星格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佩剑重重地磕在石面上，惊飞了几只栖息的山雀。月千空则小心地理好衣摆，双膝并拢跪坐。
“如果想要深入学习学院的秘技，冥想是必须的一课。平心静气，使自己从纷乱中脱离，达到自我的平和。”师尊接过山边古树掉下的一片枯叶，将其置于掌心，叶子在光照下泛着金光，叶脉清晰可见。忽然，叶子无声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如利刃所裁。星格和月千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根本没看到景何动过手指。“剑随心动，心随意走。”景何将碎叶抛向崖外，”现在，闭目。”
星格闭上双眼尝试平心静气后，却总是有一些杂乱的声音出现干扰他的思绪。起初，他只觉得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血红，山风吹得脸颊发痒。远处传来月千空均匀的呼吸声，更让他心烦意乱。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瞄了眼身旁的月千空——少女闭目凝神，呼吸平稳，淡紫色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专注。”低沉的声音从青石上传来，星格一个激灵子，赶紧重新闭上眼睛。景何一袭素色长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眼睛半阖着，仿佛与整座山融为一体，却又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冥想不是睡觉。”师尊的声音不疾不徐，“而是观己、观心、观天地。”
这话听得星格直撇嘴：“师尊，我闭着眼，怎么看天地？”月千空这时悄悄踢了他一脚。景何的气色仍然平静，只是淡淡道：“在大陆之上，分为：质、气、灵子。质和气分别是我们所能感知到的物体与吸入吐出的所有气体，而最后的灵子最为特殊，它是天地万物之间联系的本源，存在于天，存在于地，也存在于你我之间，任何的灵子都可以相互感应并联系，通过掌握自身的灵子我们可以感知外界，感知万物，对灵子的进一步掌握是自身能够沟通联系身外之灵子。只有这样我们在能达到真正的通透，也才能真正掌握我们学院秘技的真正要领。也在学习这些之前，我还有其他内容要教导你们。”
“吸气如溪流汇海，呼气如云雾散空。”
星格试着照做。第三次深呼吸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当完全放松后，竟然能清晰感受到心跳带动着佩剑微微震颤。“观身形。”景何继续引导，“头若悬钟，肩似垂柳，脊如青松。”
月千空不自觉地调整着坐姿。她发现当双肩真正放松时，一直隐隐作痛的脚踝竟不再难受。一种奇妙的轻盈感从脊背蔓延开来，仿佛要随着山风飘起。景何的声音忽远忽近，“心若止水，方能映照万物。”
他一跃而起走到两人中间，袖袍一挥，山间的雾气忽然流动起来，“现在，尝试汇聚你体内的灵子，进入深层次的感知。”
没太明白前半句话的意思，星格按照他理解的意思，在脑海中勾勒起了一幅朦胧的镜面。“星格你感知到了我释放进入你们体内的灵子，很好。”星格继续勾勒脑海中的图片，镜面中竟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那是他自己，正在与月千空对练。“这是……”画面中的星格一剑劈出，破开月千空的防御，但却在发起下次攻击前突然停滞，被月千空反过来击中手腕丢掉手中的剑。星格仍紧闭着眼睛，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汗。
“星格你的剑，在你没有将对手认定为敌人时，你犹豫了。”
景何转向月千空，在另一边的心境图画中雾气中，同样是对战星格。她手中的双剑直来直去，仅仅是结合了剑谱上的招式从而缺乏有效的配合与得当的运用，所有招式都被想象中的星格轻易格挡，反手一刺，直取咽喉。
“月千空你的剑，过于格式化，如果没能快速击败对手，你会变得格外急躁。”月千空抿紧了唇。
景何收回手，二人心中的景象散去。他盘膝坐下，令二人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先视星格：“星格，你挥剑时，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出手。”星格低头道。景何摇摇头，“你想的是要不要伤到对手，于是产生了犹豫。”
他又看向月千空：“你呢？”
少女迟疑一瞬：“我……想的是招式是否正确。”
“亦错。”景何轻叹，“你想的是剑谱之上一招一式的'对错'，而往往忽略了瞬息万变的实战，于是变得急躁。”
他重新闭目：“现在，静心。感受风的流动，听山林的呼吸。”
大脑一片混乱的星格扭向月千空寻求帮助，但少女也很无助地望向他送了耸肩。无乏，乖乖照做吧。
起初，星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山风刮得脸颊发痒，虫鸣吵得人心烦。但渐渐地，他听到了更细微的声音——远处溪水流过石缝的叮咚，树叶摩擦的沙沙，甚至自己的心跳。景何再一次将自己的灵子释放出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你们看到了什么？”
星格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幅新的画面，这次的对手是王应舂，但这一次他却能够每一剑都直击要害，在瞬间结束战斗。月千空的脑海中也出现了变化。这次在她面前的是石头怪，少女身形灵动，双剑如蝶舞纷飞，很快便击中石头怪的要害，致使其破碎。
“我……看到了危险。”月千空轻声道。
“我看到了敌人。”星格接话道。
景何嘴角微扬：“记住此刻的感觉。撇去出剑时的杂念，撇去自己的犹豫，撇去自己的急躁。明晰自己为何而战。现在，继续平心，静气。感受自身体内的灵子，尝试将它汇聚在你的脑海之中。”景何再收回手。但这一次，二人印象中的画面没有消失。
“很好，继续保持并试着去联络你们体外的灵子。”
“师尊，千空，星格，你们在这吗？”李萧翎的声音从来时的山道传来。“果然在这。”她登上石街长舒一口气。“你们这是…..”李萧翎忽然看见青石上的景何用一种极为可怕的眼神瞪视着她。在观察到他们的行为后也迅速反应过来，双手举过肩膀，慢步退下石阶。“懂了，懂了。”走时嘴里还嘟囔道。
…..
不知过了多久，星格感觉有人轻拍自己肩膀。他睁开眼，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缕夕阳正从月千空的睫毛上滑落。少女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盛满了暮色。
“这次看到了什么？”景何立在崖边，身影与群山融为一体。
“我看到了风的轨迹。”二人异口同声道。
景何微微颔首：“取出你们的配剑，试试看。”
星格抽出配剑，意外发现手感比先前轻盈许多。他随手一挥，剑芒竟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带起的风声宛如叹息。月千空也是如此，剑舞如风，双剑的配合比原先更为柔和，每一次挥舞切割，都夹带阵阵风啸。
“这是？”
景何会心一笑：“这便是最初的——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