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一刻钟，灵丹阁的病房内月千空和李萧翎为星格找来干净的衣物并帮他梳妆打扮整洁。

　　“那个，有必要这么正式吗？”星格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赤发被束得一丝不苟，素白的弟子服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腰间还系着青玉腰带。

　　“有必要，很有必要。”李萧翎站在矮凳上，手中的梳子在星格发间穿梭。她灵巧的手指将几缕不听话的红发别到耳后，又仔细抚平衣领的折痕。

　　月千空单膝跪地，为星格整理袍角。“通常，不，是从来没有过别人有你这样的待遇，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

　　“等会进了阁院，要先这样行礼，然后说…..”

　　…..

　　“在下弟子星格，拜见诸位宗门长老。”星格的声音在内府阁中回荡。他终究还是把千空的嘱咐忘了个七七八八，只记得最关键的这句。额头抵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内府阁虽不及正殿宏伟，却自有一番庄严气象。三层阶梯式布局中，四大长老端坐第二层的紫檀木椅上，最高处的玄玉座上，景何掌门一袭白衣，面容隐在阴影中。“起来吧。”第二层最左边座位的大长老发话道，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雪白的长眉下，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最年长的。“知道何事传你前来吗？”

　　“弟子昨日与师兄打架斗殴，触犯门规…”星格机械地背诵着千空教的话，声音越来越小。

　　“哈哈哈哈。卢峰，这个孩子说他触犯了门规啊。”大长老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二长老，二长老卢峰身形笔直如松，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年纪应该与景何相当，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大长老一眼：“我听见了。”随即起身，玄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昨日之事，皆因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而起。”二长老的声音中明显夹杂着火气，但他却对着星格深深一揖，“我代他向你致歉。”

　　“弟子万不敢当。”星格慌忙侧身避让。

　　“若你不嫌弃。”二长老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卢峰有意招收你为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大长老的白眉几乎要飞到发际线去，三长老和四长老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星格低着头，却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紧绷的气氛。他当然不知道，昨日派王应舂前来“教训”他的正是二长老本人。如今这番做派，不过是为了挽回颜面——若星格成了他的弟子，昨日的惨败便可粉饰成同门切磋。

　　“二长老，你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三长老轻抚鬓边银丝，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这位女长老虽已年过半百，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这孩子品性纯良，天资卓绝，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

　　“三长老此言差矣。”二长老坐回椅中，指节不自觉地敲击扶手。

　　“差什么差？”大长老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那老夫还想要这孩子呢！我那'闻涛府'可是许久没见着这般好苗子了。”

　　“你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二长老的短须气得直抖，“别以为年长几岁就能...”

　　三位长老的争执声在内府阁中回荡，原本庄重的气氛荡然无存。四长老依旧沉默如石，最高处的景何也纹丝不动。星格跪在下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全不敢把头抬起来。

　　四长老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上方静默的景何。“三位长老这般交谈不免吓到孩子了吧。”他终于发话了，四长老是最年轻的一位长老，只有三十多岁，在一众白发苍苍的同僚中显得格外醒目。“在下理解诸位爱才之心，但此时就定下师徒名分，未免操之过急。”殿内的烛火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摇曳，在星格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们甚至未曾考察过他的根基如何，性情怎样，是否契合各位的教学之法。”四长老环视众人，目光如秋水般澄澈，“此事，还望诸位慎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位长老渐渐安静下来。大长老捋着雪白的长须，眯眼笑道：“老四说得在理。二位，可还有异议？”

　　三长老微微颔首，二长老面色阴沉，却也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们四个达成了共识。”大长老转向殿中的星格，和蔼地问道：“弟子星格，你有什么诉求吗？”

　　“弟子没有。”星格回答得飞快，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掌门可还有指示？”大长老最后问向一直没有表态的景何。

　　景何的身影依旧隐在阴影中：“四位长老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也不好再多嘴什么。”

　　星格悄悄松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后山的桃树在向他招手。然而就在这时——“不过。”一道白影倏然而至，星格只觉肩头一沉，景何已如鬼魅般立在身侧。那神乎其神的“踏风“身法，正是宗门传说中的至高绝学之一。“这个孩子，我收了。”

　　星格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劈中。方才放下的心，此刻直坠谷底。

　　“掌门！”二长老猛地站起，玄色衣袍猎猎作响，“您这是何意？我们方才明明...”

　　“去年的月千空都让给您了，今年的星格您也要半路劫去，总不能连点汤都不给我们几个留吧。”三长老也忍不住开口。

　　景何的手稳稳按在星格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诸位商议时，我可从来没有参与，各位既然不想在这个时段招收他，那我还是很乐意的。而且从任何角度来看，我也都是最适合教导他的人，如果各位不相信的话，我也愿意打个赌。我会让星格破格参与年末的二级弟子试炼赛，如果任何一位长老的高徒能在比赛中胜过星格，我甘愿把寒芒派掌门的职位让给他。”

　　满堂寂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中英才辈出，”景何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选拔时诸位尽可挑选。我不会参与，再说...”他嘴角微扬，“我门下算上他也仅四人，远不及诸位弟子之众。身为掌门，数量不占优势，质量上，总该有些特权吧，在座的诸位还有别的意见吗？”

　　被压着不敢抬头的星格思绪混乱着。“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哪有长老敢对掌门宗主有意见啊。”

　　二长老明显还要说些什么。但被大长老一声爽朗的笑声打断。“掌门既然如此执意，我们几个老骨头也就别再争来争去了，不如好好教教手底下的孩子，兴许真能当个掌门，大家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都没有异议的话，就散会吧。”景何拍了拍星格的肩膀。

　　星格会意立刻双膝跪地，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星格，拜见师父！”额头撞击黑曜石地面的声音在内府阁中格外清脆。“从今往后，你就是本掌门的徒弟了，站起来吧。”师尊单手扶起星格，并借着这个动作在他耳边低语，“这些礼数本该私下进行，你是存心要气死诸位长老么？”

　　“？”